六部真正的做實事的堂官,或者是那些手握實權的堂官,並不會甘願被他們擺佈。
內閣天天覺得六部是懶且不懂千秋大業;六部天天覺得內閣建議的某些辦法就是腦子有病。
不過在崇奉朝前十幾年的腥風血雨中,內閣與六部的關係在皇帝手中有所改變。皇帝更願意要有一些司官經驗的內閣閣員,而且也不喜歡詹事或翰林這種身份,更傾向於任用有中層實幹經驗的官員。這加強了皇帝與六部之間的聯絡,以及雙向的控制,但也在本朝形成了某種相互理解。
不過如今的內閣,已經多年沒有工部任職經驗的官員進入了。但不代表皇帝不重視工部,上次工部經手的萬國會館修建,他還親自過問,命王公公與客公公二人南下。
隱隱像是,工部跟皇帝達成了某種配合關係。
但這種情況,卻不代表其他各部能夠好好配合工部,內閣與六部每年年初的預算會議時,工部往往是被攻訐最多。
其實俞星城這個清閒右侍郎的位置,還是被不少工部官員有所期待的,他們雖然覺得俞星城不算工部人,但她幫過工部,也懂很多建設工程的實事,說不定以後她進了內閣,能夠在內閣年年開會時,多給工部站場。
到了面聖的時候,俞星城和魯邕左邊攙扶著徐尚書,從養心殿的門進去,三個人溼淋淋的在槅門外,聽著皇帝在那須彌座的圈椅上,紗帳籠罩之中,吹著那斷斷續續催人尿下的笛子。
徐尚書跪伏在地上,俞星城本來不想跪,但奈何自個兒領導都快把自己趴地上了,她也只好跪著低頭。
皇帝吹了好一陣子,也覺得不太好聽,轉頭問殿內人:「如何?」
裡頭有個年輕熟悉的聲音,語氣謙卑,卻不怎麼會說話,道:「吹的這風雨更悽苦了。」
皇帝道:「能悽苦過家宅都泡在江水裡的百姓嗎?」他似乎把笛子扔在了地上,喊道:「徐三,進來吧。」
徐尚書聽到皇帝上一句話的時候,已然哆嗦起來,他提著衣襬,進了槅門。俞星城緩緩起身,改跪為立,朝著皇帝的方向一拜,魯邕沒想到她這麼膽大,一時不知道自己該跪還是該起。
皇帝沒叫俞星城和魯邕進去,只說到:「客昔,把門關上,你也退下吧。我只讓徐三來了,怎麼還附帶了兩個。俞星城知道什麼,這漢陽府大堰開始籌劃的時候,她才多大,你送她回去吧。」
俞星城沒想到自己剛到這兒,就被趕跑了。
她忍不住抬起頭來,看向燈火通明的殿閣深處的皇帝,皇帝一身灰袍,正在盤腿坐在那兒閉目養神,江道之在旁邊正拿著一卷舊典籍端看,而怯昧正從門內走出來。
她真是好一陣子沒瞧見他這幅太監模樣了,微微一愣。
怯昧這幅太監皮囊跟他本來的模樣七八分相似,只是如今凡人面容上添了不少病容,他像是真的大病過一場。俞星城有些詫異,怯昧露出了一絲笑容,像是有點不言說的小默契。
俞星城這才想起來自己還在聖前,連忙低頭行禮,隨著怯昧的指引,再次走出養心殿。
怯昧一直送她到門外,外頭兩個小太監撐傘,怯昧接過,這回傘面總算夠大,他清癯的手腕撐開油傘。俞星城忍不住道:「你不回去麼?」
怯昧:「到了要換值的時候了。一會兒老祖宗該來了。」
俞星城唔了一聲,怯昧對她轉頭示意,她提起溼透的衣襬,隨他走入雨中:「你生病是真的還是裝的?」
怯昧笑了笑:「你猜。」
俞星城總覺得有些不安:「是上雲神殿出事了嗎?」
怯昧含糊承認:「不太好。」
俞星城:「……我是不是不該問這些的。我以為你不會再扮演太監了,或者說,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混進宮裡扮演太監。」
怯昧扯了扯嘴角:「我從來不是混進宮中,早在崇奉十一年聖主消亡之前,我早已以國師的身份與皇帝有過聯絡了。」
俞星城震驚的瞪大眼睛。
什麼意思,直接由神任命的國師,和一位皇帝達成了某些合作?!而他現在已經是聖主了,難道皇帝也知道這件事嗎?
怯昧:「聖主之前應該是知道這件事的。不必吃驚,人與神從來就不曾遠隔。」他笑了:「客公公也想學著王公公似的,跟你這位皇帝面前的紅人透露幾句訊息,你到底要不要側耳來聽。」
俞星城真的湊進側耳去聽。
怯昧笑起來:「大可不必湊這麼近,你脖子上掛的那條黑繩要咬人了。」
俞星城才反應過來,怯昧不過是打個比方,她都聽見熾寰在她脖子上的磨牙吐舌聲了,連忙道:「你說。」
怯昧從懷中拿出一個兀自旋轉,結構精妙的象牙球狀香囊來:「此物乃是宮中機巧所制,靈力為輔使其旋轉,層層材料更是金貴,而這核心的香料更是南美出產。」
俞星城伸手。
怯昧笑:「御賜的新玩意兒,不是給您的,就是拿給您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