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皇帝

俞星城從未聽小燕王這樣說起皇帝。

小燕王只是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垂著頭,沿著廊柱靠水而走:「那時候柔喆和她母親還在,家宴的習慣也是當時就留存了下來,他二十年如一日,哪怕家宴桌上的人已經死了一半,他還儲存著這個習慣……」

俞星城:「柔喆?」

小燕王猛地回過神來,愣了半秒,搖頭:「啊,沒事。我只是感慨,他太不易了。沒人能活的像他一樣。去見見舅舅吧,我希望他能夠喜歡你。」

小燕王沒有再提一句皇帝的事情,俞星城似乎察覺到他身上那種擔憂、自暴自棄與失望減少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皇帝與他有過交流,減少了他許多自我懷疑的情緒。

胖虎和戈湛自然是像船上那樣配合默契,又給做了一桌菜,他們在正廳吃飯的時候,楊椿樓吃相已經完全顧不上楊大小姐的名聲,小燕王更是不裝了,吃的伸直兩條腿,拍著胖虎結實的臂膀,恨不得後半輩子長在胖虎身上。

鈴眉以前很不喜歡小燕王,總覺得他城府太深,為人太假,看著他兩杯酒下肚,挽著胖虎的胳膊傻笑的樣子,也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小燕王留的不算晚,有幾個跟著上船的妖都對他依依不捨,他到了後門一招手:「哎,我有事兒沒事兒還來呢,下船的時候也沒見你們這樣送我。走吧走吧。」

豬妖蘆竹還興奮的搓著手:「殿下,要不我馱你回去吧,我還沒見過長公主府的大門呢。」

小燕王心頭一寒,擺手:「不必不必,我飛回去容易得很。你們都散了吧。」

俞星城拎著燈籠:「至少讓我送你到門外吧。」

小燕王出了門,御劍浮空,擺手:「我真沒醉,鬧騰鬧騰而已。」

俞星城點頭目送。

小燕王提前說了要面聖,果不其然,這一日正是小朝,俞星城等官員未必能見到皇帝,也要早早進宮立在殿外等候,她天未亮就乘轎出門,走到西所門口和幾個官員一起喝了點六部私廚做的熱粥,吃了個煮蛋,就跟著人潮往殿前空地而去了。

皇帝一般只會傳內閣幾個人進殿,哪怕是內閣,也說不定只能聽見皇帝一邊吃飯一邊說話的聲音,而見不到真人。但按照規矩,他們還是要裝模作樣的傻等一會兒,然後一位秉筆太監出來傳話,讓他們都散了。

這次出來的是王公公,俞星城的位置已經比較靠近前排,大老遠就能瞧見王公公對她眯眼笑。

果不其然,在群臣從兩側宮門朝六部退去的時候,王公公又帶著個小跟班,等在了門下,他朝俞星城一拱手,俞星城也知道了,離開低聲聊天的群臣隊伍,朝他走過去。

王公公瞧她:「快兩年不見了,俞大人出落得愈發挺拔了。估摸著燕王殿下也給您通風報信了,正是皇上要見你。」

俞星城笑:「兩年不見,王公公怎麼反倒顯得更年輕了,這紅光滿面的,看來這兩年是喜事不斷。」

王公公:「託了俞大人的福。奴才領路,咱們邊走邊說。」

王公公倒還是待她親切的:「到了隆宗門的時候,讓老祖宗領您進去,今日寧禎長公主恰好也在。其實也沒別的事兒,就是皇上想聽您聊聊這一年多的事兒,燕王殿下說他再怎麼講,也比不上你的口才。」

他們走在夾道上,裡頭一牆之隔,就都是宮內女人的世界了。她走在這兒,忍不住想起了裝太監的怯昧,忍不住道:「怎麼沒見客公公?」

王公公臉上有些惋惜:「客公公抱病有一小陣子了,聽說病的挺厲害的。皇上讓他回府休養了。」

俞星城啊了一聲,她也不知道是怯昧真的病了,還是他不想再繼續扮演太監了。她總覺得怯昧應該就在這京師之中,但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麼。

進了隆慶門,王公公讓她現在抱廈附近的隔間等著,俞星城透過窗戶,瞧見內閣大員們走出來,為首有個老的都有些蹣跚的,應該就是呂涵呂閣老。可能此次小朝與戰事有關,因為俞星城還看到了那位俞家堂伯,走在其中。

還有一位中年人,似乎跟溫驍和溫嘉序的容貌有幾分相似,俞星城猜測他是溫家如今的當家。

不過沒人注意到她,她看著這群內閣大員走進夾道中,幾個紅衣太監才從門中走出來,三個大太監行禮之後往月華門去了,為首的頭髮花白的,就是俞星城見過的掌印太監孔元節。

他就像個尋常人家的老人似的,獨自走到了隔間來,摘下通天冠,似乎沒注意到俞星城,就跟王公公道:「王鴻,皇上讓我去給續香,今日我伺候就是了,衣裳你給我拿來了嗎?」

王公公忙不迭道:「乾爹,東西都備好了,工部右侍郎俞大人也來了。」

俞星城起身行禮,孔元節轉過身來,看向俞星城,行禮道:「俞大人,使不得。您來的正是時候,皇上今日心情正好,長公主也留在養心殿跟皇上聊天,皇上大笑了好幾回呢。您也面上笑一笑,等我去換了衣裳,領您一同進去。」

俞星城點頭,孔元節看起來面相福氣,聲音低柔,舉手投足之間有幾分文人氣,當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簡素布衣出來,反倒更不像個奴才,而像個洗手入庖廚的君子。他穿的確實太素舊,甚至還帶了袖套,衫子到膝蓋之下,白襪布鞋。

宮中眾人卻見慣了,王公公給孔元節周身燻了點檀,孔元節這才抬手請俞星城先走一步:「俞大人,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