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內心的激盪,使得俞星城亦能感同身受,她彷彿如今就站在齊腰深的湍流之中,望著上游的皇帝。
皇帝:「朕很喜歡你的說法。朕不知道朝中還有幾個人,還能像你這樣,不用典不說經,卻只從原理去說服人。你的話,朕聽進去了。萬曆、聖思二朝,千萬人助我大明走至今日,助我大明脫胎換骨,朕知道,或許那次還不夠,朕必須接過血淋淋的責任。朕今日這樣唐突問你,你害怕嗎?」
俞星城站在地球儀前,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她甚至忘記自稱臣:「害怕。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我也不知道怎樣的選擇是對的,我與您說的建議,如今細想我並不能承擔這每句話的後果。我或許也很無知,也很片面。世界太大了,我……」
皇帝佇立在紗簾旁,他長長的衣袖快垂到地面,殿門未開,卻有微風吹入,拂動了他繪竹的衣襬與片片紗簾。他道:「害怕就對了。當朕少年時期決定踹開那些講經的老棺材,當朕、不,當我扔掉孔聖的書本,睜開眼去看這一切,我便發了瘋一樣去想,去學,去看。幾十年來,我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
他隨即又抬起袖子笑起來:「恐懼是福。你要好好享這份福。」
說罷,皇帝竟然就將這談話戛然而止,揮袖走入了紗簾之中。長公主像一座石雕似的坐在盤腿椅旁。
俞星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這道門。她走進這道門之前,實在是無法想象一個皇帝向她發問——是否沒了皇帝,大明才能繼續走向富強?是否已經到了要選擇路的時候?
俞星城現在想起來自己早年間,在應天府時發生的諸多事情,更是遍體生寒。皇帝為什麼要這樣發問,是否自下而上的反抗與內部外部的鬥爭早就開始了?她離開一兩年,並不知道那靜水下的搏鬥是如何的激烈,會不會大明朝內部早已有了推動向下一階段的驅力?
但新的就是好的嗎?推翻就必定會有光明嗎?退潮的是否還會重來?
這不是英雄傳說,不是童話故事,從來沒有那種大決戰之後的晴朗天空,從來不會有翻篇那樣立刻改變的美好生活。
皇帝對太子,對小燕王的態度,是否是他在這十字路口的前路,那她要去到這士官學府,到底要教些什麼,引些什麼!
她連王公公一路叫她都沒聽見,直到王公公忍不住拔了一聲:「俞大人!」
俞星城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孔元節站在抱廈那兒,朝她一行禮,他似乎本有些話要說,面上和氣笑著,卻瞧見俞星城臉色不對。
他們內監也不敢上來直接扶俞星城,幸而王公公眼力好,總覺得俞星城和皇帝聊這麼好一會子,不論是官場還是婚姻,總是要青雲直上的徵兆,他不敢怠慢,讓兩個宮中女官出來陪同,本來是要讓她坐轎子到西華門的。
這會兒孔元節一招手,兩個女官靠過來,看俞星城面色蒼白的模樣,要抬手來扶她。
孔元節:「俞大人怕是也累了,宮裡也有幾頂軟轎——」
俞星城眼睛卻一下子像點星黑玻璃珠子似的,站直抬袖道:「不必扶我。」
那兩個女官不自主的連忙福身跪下了,等身子矮下去才回過神來,只覺得俞星城面龐質弱清麗,一身官服,目光卻怕是比皇后還要威嚴——相較宮中各位娘娘的傲氣,她更像是塊朝中鐵板,內閣銅牙似的嚇人!
俞星城理了一下袖口,臉色沉靜下來,目光卻依舊如電,對孔公公抬手一禮,便道:「轎子也不必,我還年輕,腿腳可以。勞煩孔公公了。」
說罷,她便抬手跨過門檻,朝長長的宮牆夾道走去了。
孔元節在門下立了好一會兒,直到看見那身影順著宮牆,腳步不停的走遠了。
王公公抬眼看他乾爹。
孔元節嘆氣:「幸好你那懷錶送的早了。當初送你去江南,辦事成沒成倒還另說了,結識了了不得的人,也算你當初那一趟沒白去。」
俞星城從宮門一直到家的路上,都靜的像一尊佛似的,只是到了熄燈入夜,諸多情緒徹底湧上來了。
熾寰實在是受不了了,化作人形,一下子坐在床邊,哐哐拍床架子:「俞大腚,你還睡不睡了!」
俞星城忍不住踹他:「你叫我什麼?!」
熾寰:「那你翻來翻去,搞得他媽的地動山搖的,我還以為你有個豬圈那麼大的屁股呢!」
俞星城調轉身子,一雙腳亂踢他後背:「你死不要臉非擠到我枕頭底下去的,受不了就給我滾外頭睡去。」
熾寰:「那也受不了你這嘆氣聲。到底怎麼了?」
俞星城:「……我就問你,假設我有一天,官當不下去了,你卷著我跑了,行不行?你在深山老林裡,還有沒有點故地家鄉?你願不願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