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降神

那確實不像是一隻手。更像是一簇在海水中飄搖的海葵,十幾只纖長巨大的的半透明觸鬚在空中優美的扭動著,而就在俞星城的視線中,那些觸鬚末端微微發亮,而後每一根再分化成更細的觸鬚,隨風搖擺,微微張開,一切生長蔓延既無序也有序,就像是最完美的萬花尺曲線、實體化的斐波那契數列,在空中緩緩綻放,而後朝俞星城的方向而來。

天空中一道黑色的裂縫,觸鬚與腕足就從那裂縫之中向外探出,俞星城仰頭直視,眼淚滾滾,她一瞬間並不覺得恐懼,這觸鬚似乎在展示著自己在無上自然中的數學之美,似乎用真理的法則、整然的規律在征服她,讓所有注視者陷入無盡的平靜。

溫驍有些害怕她痴痴的眼神,抬手抓住俞星城的肩膀,搖晃道:「星城!」

而另一旁的慘叫哀鳴的西滿神父也安靜下來,他抬頭呆望著,懸浮在小燕王立場中的眾人這才發現,西滿並不是漂浮著,而是他的整個後背長在了那根臍帶之上——而他面目也在月神觸手的靠近之中快速變化,他英俊的面容從蒼白變成了灰藍色,頭頂深色短髮幾乎在風中瞬間脫落,而頭顱如同套在水管下的氣球一般,瘋狂膨脹——但他並不只是頭顱在膨脹,肉體也迅速乾癟脫水,法袍如灰燼般被吹散,露出他灰藍色的身體,肋骨突出,皮膚佈滿柔軟的皺紋,而已經有之前四五倍大的頭顱一邊散發著藍色光芒,幾十根纖長的半透明的觸鬚,從他腦中鑽出,在空中搖擺,竟與月神的觸手有幾分相似之處。

西滿神父本察覺到自己的變化,陷入某種狂喜,但狂喜迅速轉化成痛苦,他似乎因肉體的畸變而蒙受了巨大的疼痛,表情猙獰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而當那些觸鬚如活著一般開始在空中舞動,他一切的表情消失。那五官似乎成了如水母一般的頭顱上的花紋,除了麻木遲鈍,再無法做出任何神情……

而他的身體與臍帶連線在一起,更像是他從臍帶上長出來。

一直想要獲得腦中之眼,能夠窺得宇宙真諦的西滿神父,卻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如今到底是真的和月神平起平坐,腦中的眼睛已經看到了另一個世界;還是說他徹底淪為了月神的一部分,成為了月神無數眼睛中的一隻?

月神的觸手仍然在朝俞星城的方向探來,而橄欖山上高舉右手的聖父雕像,似乎將燈塔光芒對準月神的觸手,數枚炮彈齊發,竟然真的撞擊在觸鬚與腕臂之上,爆發出一蓬蓬黑煙。

俞星城是唯一一個仰頭的人類,當觸鬚接近,眾仙官早已汗如雨下,甚至控制不住的腿軟下去,像是拜倫這樣毫無靈根的普通人,他甚至捧著心臟,面如金紙,彷彿心臟血管都要爆裂。

幾根細細的觸鬚輕柔又不容置疑的探入了小燕王張開的力場,他竟然想要保護俞星城,而將月神的觸鬚推出去,但接觸的一瞬,便牙關滲血,搖搖欲墜,觸鬚毫不停留,小燕王哀叫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

那觸鬚幾乎要碰到俞星城的時候,連頭都無法抬起來的溫驍,竟將影手抓向那觸鬚。卻不料影手還沒碰到那幾根淡藍色的半透明觸鬚,便現了型,如被燒著的黃紙一般迅速萎縮發黑!

俞星城一直靜默的仰著頭,帶著滿臉的淚水望著月神的觸鬚,彷彿早已被月神勾走了神魄。

觸鬚捲上了俞星城的身體,似乎要將她從小燕王的力場中拽出。

溫驍爆發出從未有過的音量:「俞星城!」他吼著,邊將自己僅存的幾隻影手視死如歸的抓向月神的觸鬚!而小燕王半跪在地上,牙關咬不住喉管內臟中上湧的血腥,他兩眼赤紅,竟將立場緊緊收縮,誓要月神的觸鬚無法離開!幾位站都站不住的仙官,竟然哆嗦著手臂拔出刀來,那大明官營鐵器廠製造的質量未必多過關的官刀,竟然在他們手中,揮向了邪神!

而熾寰似乎早早盤旋在空中,就是為了埋伏月神,他陡然化作黑蛟,從空中朝月神觸鬚末端的腕足撲去,黑霧爆發繚繞的滔天杖狠狠刺入月神的腕足,而他尖嘯一聲,更是用盡全力不顧一切的撲咬過去!

溫驍感覺自己的影手都在瘋狂焚燒,卻絲毫無法阻止俞星城被觸鬚捲走,他脖頸紫紅,竟然抬起自己的雙手,緊緊去抓住了俞星城垂著的手:「俞星城!!」

他抓到俞星城的時候,才察覺到她在不停地顫抖,她雙手滾燙,雙眼瞪視著月神,睚眥欲裂——

她在抵抗著什麼,她在憤怒著什麼!

橄欖山的轟炸與熾寰的攻擊之下,月神的觸鬚終於微微停頓,而此時此刻那根從空中延伸到聖彼得大教堂臍帶開始劇烈的收縮鼓動。

而熾寰似乎在空中怒吼:「你們這些豬狗不如的神!你們明明是為自己的利益而來,卻還在等!在等什麼?!它如果不露出全貌,你們就無一人肯出手嗎?!」

俞星城抖動的愈發劇烈,溫驍緊緊抓住她的手,卻敵不過月神的觸鬚將她緩緩拽走——他也曾想過去抓緊俞星城的手,卻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時刻。

俞星城嘴唇哆嗦起來,她眼中的憤怒似乎終要壓倒月神的控制,溫驍只感覺金光終於在她瞳孔深處顯現,電流在她肌膚之下游走——

她看得到身邊所有人在作出的努力,她看得見小燕王痛苦的嘔血,她看得見溫驍的影手化作灰燼,這些如螻蟻一樣卻不停歇的掙扎,讓她心頭顫抖。

她的頭腦在抵抗月神的同時愈發清醒。

清醒思考出的細節,讓她愈發憤怒與痛楚。

橄欖山若是召喚月神的實際執行者,是否按計劃會在血獸病最嚴重的時候,出現在羅馬城上空,用那奇蹟之城完美的姿態,響徹雲霄的聖歌,將自己塑造成天堂,來拯救基督世界,成為下一個降臨的耶穌?

而月神是否又猜到了橄欖山的計劃,所以決定更快速的擴張血獸病,將教宗國變成它的奴僕之國,甚至利用西滿去欺瞞橄欖山,將橄欖山擋在了教宗國之外?並用教皇尤奴來替他降生胚胎,就像上帝與耶穌的關係一樣,它也要利用胚胎掌控人世間?

而那些早早到達的群神,是否早就知道這兩方的計劃而坐山觀虎鬥。都在等待橄欖山聖父與月神之爭,等待兩個野心勃勃的傢伙露出真面容,甚至至今不出手,也是要等待胚胎徹底誕生、等待月神更多的姿態從那天空中的黑色裂縫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