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露出了飽受皮膚病折磨的雙手、脖頸與臉頰,看向他們:「羅馬城的鼠王要接管這座城市。我會帶你們去找到西滿神父。」
人群穿過廣場,大教堂所在的高地是羅馬城最高處,俞星城甚至可以從廣場眺望到遠處的海面,但她卻看到一個剪影停留在海面上,以這個距離而言,那樣的剪影絕對是龐然大物。白煙滾滾籠罩著剪影,巨大的氣囊閃爍著光輝,俞星城眯起眼睛意思看著剪影……
她忽然意識到那停留在羅馬城外海面上的東西是什麼。
橄欖山!
那個規模,只能是一座小城市!
橄欖山接近了羅馬城?他們想要做什麼?
俞星城到現在都記得橄欖山上狂熱絕美的宗教氣氛,以及那個看起來比西滿更神神叨叨的斐理伯神父,似乎都與教廷有幾分類似。月神的出現似乎都和橄欖山相關,更何況西滿神父連線起了共濟會、橄欖山與教廷……
也有人注意到了遠處海面上隱隱有光點的橄欖山,大家站住了腳步,仙官中有些在萬國博覽會時於蘇州當值,見過橄欖山,又驚又怒道:「他們來了?他們這是要幹什麼?」
但遙遙停在海面上的橄欖山並未靠近羅馬教廷,俞星城感覺到滿月即將向西墜去,一切都在加速:「他們沒有靠近,我們就先別管了。走,我們進入教堂。」
溼漉漉的廣場上,大家走動起來,她似乎看到幾隻紅色的蜻蜓死在地面上,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鳥嘴人:「我們往西側的大門去。」
西側大門外有半圓形的低矮石階,門外立著一座聖母像,他們從慢走漸漸成了小跑,而越是快速靠近教堂西側的大門,俞星城越是聞到了濃重新鮮的血腥味。
鳥嘴人有著老鼠的鼻子,他早早就聞到:「不只是卡文迪許他們的血液,還有眷族的血味。眷族終於殺上了來了嗎?」
厚重的黑色鐵質大門,只開啟了兩人並肩進去的門縫,俞星城仰頭看著龐然大物的鐵門,閃身進門縫就聽到了一陣怒吼——
他們進入了教堂的側殿。
地板微微震顫,連頭頂創世紀的壁畫都似乎要龜裂剝落。空曠的主教堂內部,那些本來排列整齊的木製長椅早已打飛,混亂的堆疊在地上。室內昏暗不堪,幾點燈燭在鎏金纏枝的牆飾旁顫動,彩繪玻璃給地面籠上一層黯淡的彩光。唯有從最高處深遠穹頂小窗斜入室內的一縷月光,照亮了祭臺前的大理石地面,與那上頭雙手合十祈禱的修女。
那修女淺灰色的頭髮從頭巾下露出,兩隻麋鹿的角從她額頭兩側長出,麋鹿角正在血淋淋的蛻皮,深色的皮肉就掛在角上。她兩隻幾近腐爛露骨的雙手,纏繞著串珠十字架項鍊,睫毛纖長,鼻樑挺直,站在月光下,無聲的祈禱。
……她是「麋鹿」。
就是曾經在伊斯坦布林血獸之夜,化身而出的貝希摩斯之一。
她身後是米開朗琪羅最著名的聖母憐子像。只是在聖母的臂彎中,耶穌身體之上,堆放著數只脫落下來的麋鹿角,尖銳的角尖似乎要戳向聖母低垂的雙眼。而瘦弱赤裸的耶穌的雕像上,塗滿了黑色的血液。
大廳中已有數只灰白色毛髮的血獸倒地而亡,大多血肉模糊。
幾位共濟會的巫師橫屍在大廳的地板上,而兩三位鐮刀修女想要衝向「麋鹿」,卻被灰色毛髮的血獸團團纏住。俞星城看到這裡只有兩三位鐮刀修女,就立刻意識到,她們這些眷族,這些「未見教的獵人」,已經只剩這兩三個了——
只是因為她們死後立刻化作灰塵,俞星城才一路上沒能看到她們的屍體。
但她們能闖入這裡,也就是說明朝聖長階上駐守的那隻貝希摩斯,已經被他們所殺。眼前的「麋鹿」是西滿神父身邊最後一隻。
顯然這大廳內,血戰還在持續,而「麋鹿」本不想出手。俞星城在屍體中搜尋著卡文迪許的身影,就看到幾位共濟會巫師仍強挺著,就靠著雕滿天使像的大理石柱下,卡文迪許竟然還在抽菸。
卡文迪許似乎要把肺都鼓脹起來一般,叼著煙桿猛地抽了一口,而後將煙霧緩緩吐出去。
一大團煙霧像是凝固在空中,他沾滿血的右手點了一下煙霧,那團有形狀的煙飛出去,飛向小穹頂下的「麋鹿」修女。
與此同時,「麋鹿」修女睜開了雙眼,她純白的睫毛微微扇動,看向了俞星城他們走入的方向,熾寰提防的弓起後背,看向這位交過手的老對手。
「麋鹿」低聲嘆了口氣,她的頭髮迅速生長,覆蓋全身,她跪伏在地面上,俞星城似乎聽到了骨架重組般咔嚓聲,她體型迅速龐大——俞星城第一次親眼看到了貝希摩斯的變身。
「麋鹿」胸口肋骨突出在血肉包裹之外,俞星城甚至能看到她的脊柱與緩慢跳動的心臟,手臂上的十字架串珠似乎纏繞的更緊,幾乎勒開她的皮肉。她緩緩直起身體,巨大的身形遮蔽了聖母溫柔環抱耶穌的雕像,她揚起覆蓋著白毛的臉頰,沐浴在月光下,她的聲音似乎還像是修女時那樣寂寥溫柔:「我不會允許你們去打擾西滿神父。他即將成為真我,將與月神共視宇宙。誰都無法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