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嘴人輕嗤一聲,將六角戒指扔在地上:「可最終也證明了,尤奴都是在做夢。我完全不知道我要接應的是誰,更不知道對方的證明。我會特意觀察進入羅馬城的人,但沒幾個人讓我有興趣。」
而遠遠的,衣袍下襬被浸溼的流浪漢站了起來:「可我的故事吸引了你不是嗎?」
鳥嘴人轉頭看向他:「你確實是個講故事的好手。但也只是我用來打發時間罷了,夜太長了,等你的故事說的差不多了,我就真的可以把你切碎扔進下水道了。」
流浪漢露出悲傷的微笑:「或許你應該更早就這麼做。」
鳥嘴人微微愣住,他腦子空白,結舌道:「你、你不會想說……不可能,你瞧瞧你的樣子!不只是樣子,你身上都沒有什麼高尚的地方!貪吃,膽小,甚至腦子也看起來不怎麼好使。」
流浪漢裹緊破布毛毯,毛毯下部都已經浸滿了水,讓俞星城忍不住想起受浸與得救。
流浪漢努力想要笑:「是。你要是像我一樣無法死去,卻經常捱餓,你會像我一樣貪吃愛吃;如果你每次瀕死都要經歷肉體上的巨大痛苦,你也會害怕受到傷害。至於腦子……我覺得我記得那麼多往事,也不算真的不好使吧。」
鳥嘴人呆愣的坐在那兒看著他,忽然猛烈地搖頭:「不可能,就憑你救不了他。如果你這個樣子,就是他所等待的耶穌,那——那——」
流浪漢垂著眼睛:「你對神的認知,或許比尤奴更清楚。對,神是膽小、怯懦且卑鄙的,他們確實無法承擔信徒的期望。尤奴也想錯了,他不該等耶穌,因為耶穌早就失去了一切。耶穌將作為神能給予的一切,都已經等分給天下的信徒與非信徒,而踏上了尋求自我消亡的道路。而就連這一點,耶穌也不是第一個這樣做的神。」
鳥嘴人瞠目結舌,熾寰卻並不震驚,只是垂手站在遠處。
「我不懂,那你做點什麼啊!那麼多人在這座城市裡滅亡,甚至月神即將完全佔領這裡!」鳥嘴人掙扎著站了起來。
俞星城望著流浪漢,卻似乎明白了什麼。
流浪漢垂著頭:「如我所說,耶穌已非耶穌。耶穌斷開了與人之間的連線,如今人與人相連。信仰不會再增加神的力量,不論是宗教的興旺與改革、不論是信徒的祈禱或背叛,這些聲音都不會傳到神的耳中。就像是一個罩子,罩在信徒的頭頂,一切的祝福與惡意,都會撞在罩子上而後反彈,迴音只會被人們聽到。」
亞瑟忍不住插嘴道:「不就是神拋棄了信眾嗎?!」
流浪漢:「哦?這就算拋棄了?那如果我說從不存在天堂呢,若我說惡也不會進入地獄呢?有些人將信仰當做擴張權力的工具,這樣的人配得到神的奇蹟嗎?而像尤奴這樣的人,擁有超越一切的精神力量,足以抵抗真實存在的邪神,神的奇蹟配得上這樣的人類嗎?我求解了太多年。凝視、掙扎、絕望與麻木才是神的心路,為了不麻木,只能放棄做神。」
所以不知什麼時候,不知道因為基督教世界的哪件事,耶穌決定拋棄了神的身份,除了不死,拋棄一切,開始了漫長的遊蕩……嗎?
雪萊:「……這也算宗教嗎?」
流浪漢露出了微笑:「不,這才是宗教。這才是信仰存在的意義。當人們能聽到自己的迴音,或許一切才會終將有所改變。」
他髒金色的頭髮因髒汙而糾結成團,他瘦的肋骨突出的身體上佈滿疤痕,他表情毫無神性,甚至充滿了複雜的無奈、苦痛與一點點期望,一點點不去多想,但俞星城深切意識到:或許耶穌本該這副模樣。
他將自己化作了「罩子」,只為讓人們聽到自己的苦難與希望。
鳥嘴人:「可你還是回來了。耶穌像個疲憊的流浪漢一樣,回到了沒有活人的羅馬。」
流浪漢:「對,或許路到了盡頭,或許人們都想要回到人群中去。只是抱歉,我什麼都做不了。但我想,有些與我並不一樣的神,他們會像千年前一樣前來。」
俞星城驚的心裡一咯噔:「你是說,千年前月神是被群神驅逐的?而現在,群神將會齊聚?!」
流浪漢揉著胳膊,俞星城這時候才看到他手背處的淡淡傷疤,那是釘子穿過手掌留下的疤痕:「我也不確定。或許很多老朋友已經消亡了吧。或許也沒有那麼多神會前來。更像是一群年邁、衰老的朋友們的齊聚,但我想這次齊聚是有必要的。」
「因為或許就沒有以後的齊聚了。這世界從未像今日這樣不需要神。我們都已太過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