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神性

爆炸都是在海峽沿岸發生的,而在伊斯坦布林,最繁華的就是這海峽兩側。

小燕王拿起單筒望遠鏡,鯨鵬加快速度,小燕王倒吸一口冷氣:「沒有燈,但是我能看得出來,有什麼襲擊了人群,果然,果然!」

俞星城也低頭看下去,本來整齊列隊前行的燭光,就像是被驚嚇而亂飛的螢火蟲一樣,一下子在街道上被衝散,點點燭光或是擠成一團,或是消失了一大片,有些街道上似乎那掉落的蠟燭點燃了街道周圍的雜物,烈烈燃燒起來!

風愈發急了,可就是這樣,俞星城也能依稀聽到慘叫聲與驚呼聲。一個個燭光所代表的人似乎在四散奔逃,著火的地點愈發多起來,靠近清真寺的幾個街道更是混亂異常。

俞星城急著問道:「他們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行動!」

小燕王臉色難看:「……他們覺得還沒等到。哈麗孜和她的指揮官,怕是想要親眼看到它出現。」

旁邊的鵬員著急起來:「它?到底在等什麼?」

飛來飛去的熾寰化作人形,一下落在了俞星城身邊,也踮腳張望:「到底還來不來啊!」

俞星城沒說話。

小燕王也沉默,兩個人扶著欄杆,只看著巡航的上百艘飛艇還只是盤旋,大片蒸汽留下的雲尾,交錯在空中。

一陣風吹來,熾寰髮髻上插著的紅色風車轉的更快樂,他忽然道:「來了!」

鯨鵬之下,海峽邊,一隻白色長毛的怪物,手攀著鋼架,渾身溼透,登上了海岸,它混不在意的甩了甩毛髮,渾身的水灑滿了街道房屋,澆滅了一大片遊街信徒手中的蠟燭——那些信徒呆呆的抬起頭來,望著白毛怪物,幾乎腿軟。

熾寰嗤笑一聲:「鱉孫,還敢來再老子這裡現眼?!貔貅老狗已經被人帶到地面上去了?哼,別讓他跟我搶!」

說罷,熾寰手一撐,丫鬟衣裳的裙襬就跟被風吹壞的傘一樣,糊了他自己一臉,他似乎在半空中大罵一聲,砰的一下化作黑蛟,朝白毛怪物貝希摩斯而去。

而俞星城也終於看到了那些飛艇開始調轉槍口,朝地面或白毛怪物發射炮彈進行轟炸。

這年代對於火藥的使用能力不強,炮彈如雨降落,卻也沒有讓白毛怪物多受傷,但街道上卻有許多信眾與血獸,一同被炮彈砸死或者炸死——!

小燕王手緊緊捏著欄杆,忽然把望遠鏡塞給了俞星城,大步走回了艙內:「我不看了。」

鵬員面面相覷:「到底怎麼了?俞大人,您跟小的們說說啊,下頭這都不是活人,怎麼都沒人管,就這麼亂往下扔炮彈啊!這要死了多少人?!」

俞星城緩緩閉上眼睛:「這就是,那位太后的意思吧。」

兩三日前,午後,煙霧繚繞的議事間。

小燕王憤怒的討論哈麗孜為何不派遣軍隊時,裘百湖最後一個說了話。

「殿下,這事兒我倒有點發言權。」裘百湖慢慢的喝著茶:「之前西廠很多關於奧斯曼帝國的陳情都提及過,在奧斯曼,所有有靈根的,或者說能用魔法的人,都是會進入廟宇或軍隊。不像咱們大明,除了仙官、天兵還有很多散修,他們沒有。單單是伊斯坦布林周圍的軍隊,其中有靈根者,就超過了四成;各清真寺的靈根者——包括所謂的聖訓者或者是各級阿訇,幾乎全都是靈根者。」

小燕王一愣:「你是說……平民百姓中,很少會有靈根者。如果血獸襲擊了這些遊街的百姓,他們頂多就是死了,但如果軍隊或者清真寺被偷襲,就會有大批戰鬥力,立刻變異成血獸?!」

裘百湖點頭:「就是這個意思。在這些襲擊者露面之前,把軍隊也放進來,就是等著讓自己的軍隊變成血獸。而且我懷疑,那位太后也會提前命令所有清真寺內的阿訇、聖訓者都提前離開。這些遊街的信徒,就是太后暴露在襲擊者面前的誘餌。」

俞星城聽明白了:「太后想讓這些襲擊者露面後,再反擊……?」

裘百湖:「必定如此。只有這樣,太后才能引蛇出洞。等到所有襲擊者露面,太后為了穩妥,怕是也不會出動太多軍隊或聖訓者,而是用天空中的飛艇進行攻擊。那些還沒投入希臘戰場的飛艇炮管,看來派上用場了。」

小燕王:「只用飛艇……那要有多少信徒百姓被一起殺死?!」

裘百湖喝了一大口茶,重重放下茶杯:「殿下,這些人都被血獸襲擊了,潛伏期如此長,要如何辨別他們是否感染呢?而且這些普通人被感染了,哪怕不能變成血獸,肯定也有可能感染別人的,哈麗孜估計沒打算讓太多信徒存活下來!」

小燕王:「……那這要死多少人?幾萬人?」

裘百湖:「哈麗孜明顯知道共濟會無法阻止,而且它們想要搞大規模襲擊,相較於讓自己的軍隊和宗教勢力被感染,然後讓感染再擴散到其他的城市。她自然會選擇這個辦法。很讓人作嘔的選擇是嗎?但到底是她更讓人作嘔,還是那些一次次襲擊別人主要城市的共濟會,更讓人作嘔?」

小燕王沉默,半晌坐下,煙掉在地上,他用腳緩緩踩滅了。

裘百湖:「天下不論是用妖、用修真者還是用什麼別的妖魔鬼怪法術來偷襲的例項,多的不能再多了。我大明為何有如此嚴密的仙官制度,緝仙廠為何是京師最大的部門之一,各個府縣衙門為何都有仙官部門,妖為何從上古與將相同行、到了如今這千百年喊打的地步——這些都是有原因的。」

裘百湖靠在椅背上:「大明少有這樣的事例,也是因為周邊小國甚少有修真者勢力比我大明更強的,那倭國赤蛟韜光養晦兩三百年,不也就搞出那一場襲擊嗎?可在這愛琴海周邊各國的戰爭中,教派複雜,神明眾多,像是共濟會這樣的襲擊……並不少發生。」

現在俞星城站在甲板上,想起裘百湖這些話,感覺有些冷。

上百艘飛艇的炮彈如雨,但是能砸中多少血獸,又會砸中多少祈禱的信眾和百姓呢。或許哈麗孜等炮彈都放完之後,也會讓聖訓者到地面上清理血獸,但那時候會不會又是不分敵我的屠殺?

只是她看到遠遠御劍在空中叼著菸斗的裘百湖,看了許久,忽然抬起手下令,率領著一批仙官,朝地面而去。

她忽然意識到裘百湖想要做什麼,轉身朝小燕王所在的房間走去,她敲了敲門:「殿下,我們也去地面上吧。之前好幾只大妖不都留在地面上了嗎?是,妖不會感染,可還有一些特行衛和溫驍、亞瑟、阿比蓋爾他們,聽說了哈麗孜的計劃後,不是還堅決要留在地面上了嗎。我想了想,我們也去吧。」

小燕王的聲音從屋內傳來:「……這樣很危險的,星城。我們不是能貿然做這些事的身份。」

俞星城頓了頓:「是啊,可我不想裝作看不見。哪怕是把那些同伴都帶回家,帶回我們的遠洋寶船上也好。多殺血獸,也不過是順手的事。我們在洗火燃燒德里的時候,努力做了很多,這次也別遠遠在天上旁觀吧。」

小燕王的聲音像是在說服自己:「讓仙官傳令,所有大明官員即刻撤離。不必著陸,我們的鯨鵬也立刻返航,我不應該今日參與行動的。對不起,我……」

俞星城看了一眼夜空與月亮,發射炮彈的聲音掩蓋了地面的慘叫,她側耳傾聽,這才是人間的聲音。

俞星城喃喃自語:「……殿下,我不喜歡這樣。遙遙看著地面,像個神一樣高高在上,不管一切,我不喜歡。人從不應該因為自己能夠御劍、能夠飛天,就把自己當做神一樣……如果地面上都是悽慘、痛苦、哀鳴,都是罪惡,那我也願意涉足下去,讓自己滿是血和泥的做點什麼。」

屋內窸窸窣窣。

俞星城的嘴唇翕動,她這裡的角度只能看見天上細窄的月亮,看不見炮彈和地面的火光,她不受控一般,用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到的音量道:「我總覺得,神性,就該是完全像人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小燕王拉開了門,他眼神微動,上半張臉在門內的陰影裡,伸出手似乎蹭了一下俞星城的臉頰。

他雖然總裝作親暱熟悉,但很少真的這樣去觸碰別人。

俞星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兩隻眼睛比今晚闔眼的月光要明亮,且也泛著海峽波浪似的一點水光。

但他很快放下了手,下半張臉在鯨鵬氣囊的微光裡笑了一下,又笑出了他慣常的得意爽利,聲音微啞卻也洪亮了幾分:「俞少卿,去命令鵬員,脫離奧斯曼飛艇隊伍,我們停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