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星城跟一群女眷走過迴廊,去了另一處院子,屋內早早燒起細炭,玻璃窗子做了防寒的兩層,門口掛著厚厚的毛氈。進了屋子裡,老太君稍稍介紹了一下跟俞星城同輩的七八個女孩。
她哪裡記得住,只能一直點頭笑著打招呼。
但俞老太君沒讓她們在這兒待著,只留下了一個淺黃色襖裙,戴著瓔珞項圈的女孩,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
那女孩兒生的明媚稚嫩,杏眼小嘴,神態中有些高傲,但面子上禮數還是過的去的,朝俞星城彎腰一禮,叫了聲「姊姊」。
俞老太君簡單介紹了一下:「這是俞菡,說來你們也算是同年,她昨年在京師考的經學一門,得了舉人之後就沒放她出去做官,只受了個蔭職,在家還讀書呢,今年會試沒能考上,就想著再等一期。等到時候考出來了再做官。」
原來也是個想做女官的。
俞星城有些佩服的向她拱了拱手,笑道:「十四五歲就考了舉人,前途無量啊。指不定能成了咱們大明年紀最小的女進士也說不定。」
俞菡似乎是這一輩裡最出挑的女孩,被人捧慣了,俞星城誇讚她,她微微仰起頭露出幾分笑意,也不怎麼推脫,反而語氣中意有所指的問她:「姊姊為何只考了算科?」
俞老太君似乎也關心這個問題。
俞星城笑著裝傻道:「打小自然是學的經學,去年在江南參加鄉試時,也不知道是錄名吏搞錯了還是怎麼的,考到最後一門才發現是算科。不過幸好我略懂一些,勉強也考過了。那時候江南貢院都忙的亂糟糟的,我便沒提這茬,想著只要給個官做,便是報效大明瞭。」
俞老太君可聽說過牽扯呂涵的江南貢院舞弊案,後來因為白蓮教作亂的「巧合」,那十六個錄錯科目的考生全死了。看來俞星城也被錄錯了科目,可她當時估計嗅到了不對勁,低調的就考了算科,把這事兒饒過去了。
否則……她說不定也早就死牢裡了。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剛離家的女秀才,無家可歸,無路可退,這鄉試對她來說是破釜沉舟也要拼的人生大機遇,她卻能懂得隱忍過去,另闢蹊徑,實在是不簡單。
俞老太君心裡嘆了一句:這孩子要是生在京師俞家就好了。
但要真生在京師俞家,或許也養不出這樣的脾性。
俞菡看俞星城面相柔弱,以為她是不懂得爭,有些急道:「算科和經學能一樣麼,姊姊這樣只能參加算科的會試了啊。」
俞星城笑了笑:「所以今年我就沒考會試,不著急,等回頭再從鄉試重考就是,不過是多等三四年時間。」
俞菡因她這不太在意的口氣急了:「三四年!那考完都要多少歲了——要是再考不過,難不成三四十還要再考會試麼?」
俞星城微微一愣,嘴唇彎起:「那又何妨呢?年年不都有五六十歲的進士麼?真要是三十多才能考出來,其實在官場也算年輕了。」
俞菡嘟囔道:「男人和女人可不一樣!到時候都是……」
俞老太君打斷道:「菡菡,你還讓不讓你俞姐姐用飯了。」
俞菡一愣,連忙站起身來,朝俞星城一福,站在了俞老太君身後。
用飯的也就她們三個,李氏嫂嫂似乎也忙著一直沒吃飯,但她不是能跟老太君一塊兒吃的,都是去別的間自己吃了。內間暖閣一張小圓桌,主要也是讓俞星城吃,老太君怕她不好下筷,跟著用一用。但說是隨便吃兩口,俞菡就站在俞老太君後頭給她佈菜。
老太君畢竟是家裡最長輩,也已經吃夠了,基本也就嘗幾樣,都是俞菡給送到老太君嘴邊,老太君都不怎麼親自動筷子。
俞星城感受到了這大戶人家的壓迫感,也只等老太君先把各菜稍稍嚐了一遍才動筷子,基本只吃了眼前幾道,淺嘗輒止,只在老太君讓人拿來幾樣蒸食點心的時候,多吃了幾口。
雖說這年頭,若是無家族無派系,怕是要在官場上伶仃受挫,但俞星城寧願多受挫些,怕也是受不了生活在這樣的門第下,天天吃飯說話都小心,走路都要惦記著是不是要走旁坡。
老太君吃罷,又請她去用茶。這會兒那群姐妹妯娌又都出來了,收拾的收拾,攙扶的攙扶,有人給老太君拿披風,有人給拿著拿靈燈,轉去後頭一處跟道觀似的小樓裡,樓下有溪,其他姑娘不登樓,只有李氏嫂子攙扶著俞老太君,俞星城和俞菡提裙走在後頭。
李氏和老太君在前幾步,李氏似乎轉頭和老太君低聲說什麼,老太君一愣,面上浮現出受辱般的惱怒,卻又壓了下去。
俞星城畢竟修煉一年多,耳聰目明,聽見「俞達虞」「賣妾」之類的幾個詞,看來是怕老太君當面問到俞星城,讓俞星城覺得不體面,就趕緊先說一聲。
二層是一間茶室,有一塊圓形的大玻璃可以賞月,俞星城自己做過營造司官員,她心知那雕花窗戶鑲嵌的小玻璃都不算太值錢,但這樣一大塊圓玻璃,可不只是有錢就能到手的。
李氏拿出幾個杯子來,老太君是獨一個牛角銀盃,看著頗為粗獷,老太君笑道:「這是我小時候陪著我父親——也就是你太爺——去奴兒干都司的時候,我說想喝酒,我父親說殺三隻狼才能喝。我那時候還小,花了一年半時間才殺了三隻狼,我父親賞了我第一個酒器是這個。我不捨得扔,年紀大了喝不得酒,也要拿來喝茶用。」
李氏要給她一個金邊釉裡紅的小盞,那紅色纏枝花紋鮮豔滴血,俞星城自知那是仙工用靈力燒出來的,金貴萬分,不敢亂用,只取了個跟俞菡一套的青瓷杯子用了。
李氏泡茶確實有些水準,看得出來俞菡懂茶,老太君卻覺得牛飲也無妨,喝了大口便道:「星城,你與小燕王倒是熟識?」
俞星城笑:「也不算熟識。我路上還跟嫂嫂說呢,當時有些事,使得我差點命喪妖口,當時小燕王也在池州府,和諸多仙官一同把我救下來了。」
俞老太君笑:「那豈不是那時候還穿著花釵大袖呢。好緣分。聽說小燕王一兩年前就催著寧禎長公主給他相看了。」
這是擺明問她會不會跟小燕王之間有些什麼了。
俞菡轉過臉來,有些吃驚也有些豔羨的看著她。俞星城笑:「只盼著小燕王別挑中什麼有為官之志的女子。宗室所婚配物件,不得與政事,要是再嚴苛些,女方家中有京官都要改調外任,被這位小王爺看上,可未必是什麼好事。」
俞老太君笑:「是了。但小燕王自打出生也都是個例外,長到這麼大,破的規矩還少麼。寧禎長公主說要給他選哪個,禮部連半個不字都不能說啊。」
俞星城抬袖啜飲一口茶,也笑了:「再例外,也是皇上的外甥。就算隨了母姓,好歹也是有個姓塞利姆的色目名字呢。」
俞星城這是說小燕王不應該是朝堂政局的中心。畢竟跟太子和諸皇子比,他只是個外甥。
老太君吃完了一杯,放下盞子:「誰知道呢。現在什麼都不比皇帝大,沒什麼能大過皇帝的意思。」俞星城只聽過崇奉帝的一些傳言,但到底他在朝堂上到底是如何強勢,如何荒唐,俞星城還沒見識過。
老太君岔開話題,笑道:「不過沒有幾個未婚姑娘,有你這樣的見識、人脈了。譚家倒是正經門戶,溫家的話……你能認識的也就是那位溫二爺了吧。」
俞星城一愣:「溫二爺?您是說溫驍?」她稍稍一頓,又覺得溫驍一向是極其正人君子,讓人跟她扯上關係,別遭來猜疑,就道:「在南直隸鄉試出來的,誰不知道溫驍呢。若說事務上有來往的,那也不止他一個溫家人。還有個刑部做事的溫嘉序。」
老太君:「溫嘉序,哦,我知道。不過是個孩子。星城別怪老太婆愛打聽,愛嘴碎,是許多人和事,你未必清楚。我不明說,這整個城裡就不會有任何一個人跟你明說。就說溫驍,連比他大十來歲的長輩,都叫他一聲溫二爺,誰不知道溫家出來做官的,都也要聽家裡這位二把手的。」
俞星城正要問,李氏嫂子抬手要接她的茶盞,那頭老太君就開了口:「烏斯藏多少年叛亂,邪佛啖人,妖獸橫行,峰山上更居有惡神。多年來,天兵仙官也沒能治。前幾年厲害了,溫家大房有人在烏斯藏做都指揮使,手下被殺了二百餘人,皇上那時又不許兩方開戰,又要溫家捉出藏在山寺內的僧眾和活佛。」
俞星城知道烏斯藏說的便是西藏地區,只是歷史上西藏地區一直朝貢大明,與他們交火的次數不多。只是到了這裡,藏人便因信仰虔誠,香火旺盛,而成了神佛之國,僧侶法術強大,竟有了與大明開戰的能力。
老太君:「誰都知道,烏斯藏番人最為團結排外,溫家怎麼可能抓的出來,眼見要觸大黴頭。後來……聽說是溫驍帶人去屠戮西番藏寺,殺法王,斬活佛,屠的當時雪山都成了血山,有人說死了幾百人幾千人,但烏斯藏說死了上萬人,誰也沒個定論,但烏斯藏是平定了。可他既不是朝官又不是兵將,只回來以修士傷民之罪自首,朝廷也沒治罪,這事兒就翻過去了。這還只是明面上的。誰都知道溫家二把手那個位置,才是要經手事情最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