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般只往巷裡的老店走,畢竟外頭都是歌女的歡聲笑語與達官貴人砸錢的地方,裡頭那些店家,才是真正能夠一點小錢就放鬆舒適的酒家。
街巷深處的徐記酒肉店裡空無一人,店主正在櫃檯裡舔著手指翻賬本,就瞧見門拉開,一個皺紋掩蓋不住眉眼俊朗的中年男人,拎著一副腸子,一隻豬手和半壺酒走進來:「徐老頭,給我滷了,酒熱上。」
店主笑起來,因為太熟了,甚至都沒從櫃檯後頭起身,喊道:「小五,過來把呂大人的東西拿上,快去後頭滷了。酒也熱了。呂大人,今兒煮了些鵪鶉蛋和花生,這就讓小五給你端來。」
呂天經就哼著小調,將隨身的懷錶擺在桌子上,開始小酌起來。
店主知道他慣常喝酒到入夜的習慣,滷了的廠子和豬手端上來,也沒跟前伺候,與他說了會兒話,就去後頭烤火了。
呂天經就靠著窗子,看著遠處燈火飄搖,琉璃光彩的大報恩寺,慢慢喝著酒來。
很快,喝到了他每日差不多離開的時間,就準備把銅板扔在桌子上,準備離開了。呂天經喊了一句:「徐老頭?」
店主聲音在後頭響了起來:「哎,官爺要走了!啊,你等一會兒啊,我這兒讓小五剛撈了個豬耳上來,給您切碎了帶回去吃吧。」
呂天經看了一眼時間,分針已經快要與時針合攏了,他便揮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走了——」
店主顫顫巍巍的跑出來,身影在後院顯露,呂天經嘆了口氣:「真的不用——」
但下一秒,他猛然呆住,只看見店主面色驚恐,臉上滿是涕淚,朝他趔趄的撲過來,喊道:「呂大人,你走了,我家小五就活不成了!」
呂天經一驚,後背若是有毛幾乎都要炸開!
一個身影陡然出現在後門處,呂天經正要默唸時間,迅速逃離,那少年的腦袋卻陡然迸發出刺眼的陽光,呂天經被白光照的腦內一瞬間空白,而身後一痛!
影蟲出現在他身後的陰影裡,刀已經刺入他衣裳布料!
就在那一瞬間,呂天經消失了。
店主呆住,影蟲嗤了一聲,跳到二樓陰影中,對小日頭喊道:「把光收了,他跑了!你要殺了我嗎?!讓你把光滅了!!」
小日頭吃著豬耳朵,連忙把太陽變回腦袋,喊道:「裘大人,他跑了啊!」
裘百湖在後院看了一眼懷錶,那分針已經愈發接近時針,快移動到十二點整了。
他笑了笑:「不要緊。」
店主徐老頭呆住了,轉臉笑成了菊花:「裘大人,我演的如何?」
裘百湖伸手將一點銀子扔進店裡,轉身跳出圍牆:「走了!」
呂天經每天會隨機選擇一家店或一個地方,待到十二點左右。是因為他怕自己的家中有人埋伏,如果有人在十二點之前擊昏他,而後他在第二天醒來的話,所有能夠瞬移的地點被重新整理掉,他就真的無處可逃了。
所以他會在十二點之前喝完酒,迅速瞬移到這一天的任何一個隨機瞬移地點,迅速走上街市,然後開始標記瞬移點。所以他凌晨時間的他從來不會睡覺,他需要儘快在凌晨多跑幾個地方,看錶記下時間,設定當日的瞬移點。
但呂天經沒想到,在他從徐記酒肉瞬移到觀星廠庫房時,瞬間就嗅道了一股詭異的氣味——
不對!這個地點被發現了!
他都沒多觀察周圍,想都沒想,立刻默唸另一個時間。
呂天經瞬間從觀星廠庫房消失,到了他今日曾經去過的一家書社內。
書社內空無一人,安靜異常,可那股詭異的氣味,甚至還帶著些灰色的煙霧,也瀰漫在這個空間內!
這裡——也被發現了?!
那就下一個!
呂天經連續瞬移到了三四個室內地點,他驚恐的意識到,自己白日所有去過看錶的室內地點,幾乎都已經被發現,都瀰漫著那必定是想要迷昏他的煙霧!
他因為習慣,幾乎不會把瞬移點設定在街道上或者室外,因為一旦被人撞見,很容易引起陌生人的叫喊。如果所有的室內瞬移點,都被人下了迷煙,那就仔細回想今日的室外瞬移點——
對了!今日他還是在大街上曾經看過一次時間,那時候是觀星廠的另一位官員與他在正陽門大街打過照面。
那位官員急匆匆的想要趕回觀星廠交公文,怕來不及,順便問了他一句時間。
是上午十點十九分吧——
不對!為什麼會有人突然問他時間!這不對——
當呂天經陡然意識到事情不太對的時候,他腦內已經默唸了當時的時間。
深夜。正陽門大街。
南京皇宮的外城牆跟下,呂天經忽然出現了。而他站立的位置,是擺滿地面的捕獸夾——
他幾乎還沒看清周圍,就只聽見小腿被捕獸夾咔嚓一聲夾斷,他站不穩要摔倒下去,卻只看見摔倒的位置上擺滿的獸夾——不!伸手撐住自己,不要低下頭去!
呂天經終於撐住了自己,卻眼睜睜看著左手被獸夾狠狠咬住,而他以一個艱難的姿勢,半趴在地上。
這一次,圍繞他的不再是詭異的煙霧與氣味,而是成片獸夾外,一群手持官刀的仙官。
呂天經驚愕痛苦到幾乎一個位元組也發不出來,腦子裡只有拼命閃過白日標記過的時間,下午三點十五,他在辦事房標記過的,三點十五!
——但他卻沒有瞬移,沒有離開……
俞星城坐在不遠處的轎子上,合上了懷錶,走了出來。
呂天經艱難的抬起頭看向俞星城。
縱然他現在撐著手趴在地上,可他見過她。
那個從自己的身體裡把刀拔出來的少女。
俞星城抬起懷錶,微笑道:「第二天了。你無處可去了。」
呂天經喉頭髮痛,幾乎要嘔血出來,艱難道:「你如何知曉我的靈根的。」
俞星城:「你一直以為你的靈根才是我抓不到你的關鍵麼?不,我只是沒摸清楚你是誰罷了。」她走近了呂天經,手裡託著一隻菱形的紅色水晶:「你看,你最怕暴露卻又覺得不會暴露的證據,終究被我找到了啊。南觀星廠監侯呂天經。」
更何況,俞星城知道呂天經的謹慎,更是用遠超他的縝密來抓捕他。這五日以來,北廠仙官與特行衛一同觀察他的路線,洞悉他的行動,瞭解他沒有殺人計劃時習慣在室內標記瞬移點。而後今日在他這一日每一個去過的室內放置迷煙,讓他過度緊張,不斷瞬移,使他無處可逃時,想起同僚在室外問他時間的那一次計劃外的標記。
只是那同僚,與讓他標記的地點,都是俞星城精心設計嚇得。
呂天經闔上眼睛,半晌道:「你覺得那些人不該殺嗎?我是為我大明——」
俞星城看向他幾乎瞧不出洋人血統的五官:「不必裝了。你父親阿爾邦也在法國使館附近被抓住了。水晶球的占卜?看來他沒占卜到你們父子二人的命運,而只是能利用水晶球確定目標的位置吧。你覺得法國人會承認利用你們父子二人?還是說根本不認識你們呢?」
呂天經微微一笑:「可也已經沒有用了。這愚昧腐朽的地方終究會迎來文明的入侵,戰爭必定打響。」
俞星城面上的笑容收起來,她冷冷道:「戰船與大炮,織機與鍋爐,病菌與屠殺,擺滿劫掠藝術品的博物館,還有紫禁城與白金漢宮,到底什麼才是文明,什麼才是腐朽呢?而你一個被利用的刺殺者,也能妄談世界變局,歷史洪流?」
她抬抬手,數名仙官操控著獸夾飛離此地,他們靠近了呂天經,奪走了他的懷錶,將他連人帶獸夾用緝仙索牢牢捆住,呂天經卻看那少女蔑視到目光都不肯再轉過來半分,官服衣襬的木槿花搖曳,她頭也不回的走入了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