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翻臉

俞星城冷冷的看著他們,溫驍卻不能容忍,他臉上浮起一層怒火,人未動,幾隻影手卻直直扇向那口吐汙穢的年輕人,直扇的的他仰翻過去。

俞星城揮揮手,蔑視的連他的詛咒也沒聽見似的,道:「帶走吧,回去好好審。」

年輕人中有人驚惶的兩股戰戰,竟涕淚滿面喊道:「我們不是要幹這種事的!我們本來只是喜歡玩槍的一群人,只有一把老的長槍,共用那把槍打獵練習著玩的!是有個洋人給了我們十幾把槍!」

俞星城沒有理他,就看他尖聲喊叫著被拖走。

反正他們早晚會開口,說出前後經過的。

俞星城轉頭回去,陸陸續續有洋商下來,俞星城先讓一位仙官扶著那腿部受傷的老婦人,也送去醫館。

她抬手朝那些神情難辨的洋商一作揖,便直起身子來道:「我不認為將你們送走會更安全,因為不知道在火車站之外的其他地區,還會不會有這樣的襲擊者。如有要事堅持要離開,只能請你們獨自租馬車去往上海縣了。剩下的諸位,請隨我回到萬國會館,我會暫時安頓你們。」

眾人紛紛下車,其中幾個仙官看著一片狼藉的蒸汽機車嘆氣,幾個戴著頭巾的色目人駐足在蒸汽機車附近,或是翻開隨手的書籍,或是拿起了星月的項鍊,對著蒸汽機車的方向低聲吟誦幾句。

在淺金色的微光中,地上的玻璃碎片漸漸浮起,飄至原位,漸漸合攏,破碎的煤氣燈再次善良,車廂鋼鐵外殼上的凹陷慢慢恢復,直到那玻璃上的片片裂紋消失,蒸汽機車煥然一新。

他們沉默的放下了項鍊,收起書本,走入了回萬國會館的人群中。

俞星城沒想到,她把這批拿槍的年輕人,送到北廠的暫留地時,只看到了院內一片狼藉,戌三渾身官服上不少孔洞和黑羽,他嘆口氣道:「俞大人,伊凡霍奇跑了。」

俞星城一愣:「怎麼會——」

戌三:「伊凡霍奇那一男一女兩個隨從來過。對,就是阿比蓋爾和亞瑟。這倆人的能力比我們瞭解的更復雜……再加上我確實失職,就把伊凡霍奇帶走了。」

俞星城安慰道:「如今北廠人手大多數都被調走了,那亞瑟的靈根又很棘手,這倒不怪你。確實光提防外界,卻忘了看緊他。畢竟川渝種植鴉片一事暴露,他是個中關鍵人物,生怕自己被朝廷抓住,自然是要跑了……只是我對不住鍾大人。」

戌三看到了俞星城和仙官帶回來的二十多個年輕人,聽她轉述了此事,也明白要怎麼做了。

只是這二十多人發現自己被關進的不是官衙大牢,而是北廠的私牢,幾乎在剛進來就被嚇破了膽,俞星城稍稍洗手在北廠這兒喝了兩口熱茶,還沒走之前,就聽說他們交代了大半。

這群年輕人確實是蘇州某書院的生徒,其中一人的父親是做海貿的商人,就曾在他生日時將一把英式滑膛槍作為禮物送給了他。那位商人之子就為了顯擺槍,把滑膛槍帶到了書院,引起許多生徒的興趣,他們就組了個不太正式的小結社,一起學槍玩槍,但當時也只是好奇,外加想要嘗試用槍圍獵。

他們二三十人組了這個小結社已經都有一年多了,但這群人之中只有一把轉輪手槍,一把英式滑膛槍和一把極其老舊的遂火槍。他們也只有每個月一兩次會在野外飲酒吟詩時,會拿出槍來玩。

而在反洋事件爆發後,其中一位性格激進的生徒,偷偷從商人之子那裡拿走了轉輪手槍,跑去了萬國會館附近開槍,結果卻被萬國會館的仙官打死,連屍體都沒人收。

小社團內眾人聽聞此事,震驚又憤怒,有些人雖然覺得他自作自受,但在幾個帶頭人憤怒的情緒下,也不敢說什麼。就在這時候,一個洋人找到了他們,說願意給他們提供槍支。那洋人是個白髮老頭,說著一口流利的漢話,說他太瞭解洋人在大明的暴行,自己的女兒就嫁給了大明男子如何如何。

白髮老頭已經上了年紀,穿著打扮也是方巾圓領袍的明人打扮,而他又提供訊息說自己的一位英國仇人,就會和許多洋人一同坐蒸汽機車逃離蘇州,他發誓要殺死過那位仇人,只可惜自己年邁腿腳又不行,無法親手報仇——

這群生徒看到白髮老頭用揹簍帶來的十幾把槍,都有些沸騰了。

他們問及白髮老頭與那英國仇人有何等仇恨時,老頭竟潸然淚下,說起自己的女兒生產時被送到西醫醫館,卻被剖腹取子,肝臟挖去,面目被毀盡扔進河道的慘案。

而那位英國醫生,就要這次趁亂逃走。

這群生徒義憤填膺,雖稍有疑慮,但當他們按照老頭的說法,按時埋伏在火車站附近時,看到了一眾仙官駕車護送這些洋人離開,心裡更是憤怒不平,顧不上多想,就朝著蒸汽機車與仙官一片開槍——

聽到這樣輕易就被利用的緣由,連俞星城都一時沉默了。

只是這群年輕人對那個洋人老頭的描述,卻只是很概括。或許他們也覺得洋人長相都差不多,說來也都是白色鬍子,大鼻子,修了鬢角,身量高,穿大明服飾之類的話語。

說了等於沒說,甚至沒幾個人記住了那個老頭的假名。

俞星城真是頭疼的厲害了。她既沒控制住伊凡霍奇,也沒能像自己想象的那般控制住局面。一切都墜入了法國的陰謀之中……

但很快的,她就見到了伊凡霍奇。

裘百湖說英使館終於肯見人了。

當俞星城與裘百湖一同到達應天府英使館的時候,在公使的裝潢華麗的洛可可風格的房間裡,有另外兩個熟悉的人。

鍾曾筠與伊凡霍奇。

俞星城進屋時一愣,伊凡霍奇已經一身西裝,天鵝絨的馬甲與外頭黑底淺金色花紋的西裝。領巾高系,遮住了他潰爛後被治療的脖頸,為了遮掩那一雙因梅毒長滿癤腫的手甚至帶著黑色皮質手套。

而那時候伊凡霍奇正激動的站起身來,對面朝窗子的公使聲淚俱下:「您不知道我被抓走的這些日子裡,遭受了多少的折磨!二十多天,將近一個月!他們每天不給我吃喝,用烙鐵燙我的身體,用針扎穿我的皮膚,逼我吃些難聞至極的黑膏!二十多天,我沒有見過太陽,沒有喝過乾淨的水——」

俞星城:????

公使有些觸動,轉過臉來:「這是真的麼?」

裘百湖對他的翻臉一點都不吃驚,俞星城承認自己還是年輕,真是恨不得拿起旁邊的花瓶砸爛他狗頭!

俞星城不顧旁邊的翻譯,強忍怒火道:「我們救到伊凡先生的時候,他因為梅毒晚期,渾身潰爛,還被開膛手所傷,烙鐵是治療潰爛與菜花的工具,針是本國的針灸治療,那些黑膏都是用最寶貴的藥材熬出的藥膏!如若不是這些治療,伊凡先生就要跟同名的伊凡雷帝一樣瘋狂了!」

伊凡霍奇矢口否認,冷笑道:「我從來不流連於街巷妓女,怎可能患上梅毒。哦,若非說,我倒是隻接過大明的秦淮女的酒,莫不是她們把病染給了我!」

俞星城緊緊捏著拳頭,真是恨不得當場就衝上去扯開他的領巾,露出他潰爛的脖頸。

但公使顯然決定站在伊凡霍奇這邊,當即打斷,用漢話道:「好了,諸位大人,伊凡先生失蹤一個月,是被你們關了起來,這是不爭的事實。更何況,鍾大人,我不可能把伊凡先生交予你們,什麼鴉片田不過是傳言,我們早已根據《淡馬錫條約》將淡馬錫轉交給大明,且絕不販賣鴉片了。」

鍾曾筠:「我剛剛已經向公使大人呈看了一部分證據,您就算這樣也要不顧輿論,為了保護伊凡先生而違背《淡馬錫條約》,與大明為敵麼?」

公使倚著窗臺,半晌笑起來:「說的是我想要與大明為敵一樣。你,就是萬國會館的俞司使吧,我見過你。開膛手一案,我等著各方來給我一個交代,最後卻只是俞司使給了我一篇滿是謊言的公文。說什麼法國挑撥,說什麼開膛手受法國掌控,可如今呢,誰不知道開膛手是所謂的大明英雄,誰不知道百姓打傷英國的商人與官員!」

俞星城心裡一頓,不安愈發擴散。

公使一拍桌子,怒道:「難道大明以為有個《淡馬錫條約》,就可以這樣欺辱我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及漢諾威國王,與其治下的每一位公民!大不列顛將不會受此屈辱,如若崇奉皇帝任憑百姓屠殺我公民,我們的攝政王威爾斯親王將派戰船來護送大英公民安全歸國!」

房間裡一瞬靜下來。

這是要開戰的意思。

英國就算知道這一切是法國的陰謀也無所謂,開戰符合他們的利益,也更說明這次法國要一同來瓜分,而不會再像上次一樣側面襲擊英國的船隊了!

大明進攻倭國的這段時間,就是大英帝國找回二十年前在遠東失去的地位與殖民權的最好的時刻!

只有一直不瞭解訊息的伊凡霍奇狂喜起來。

戰爭只代表了更多東印度公司的利益,如果能隨著軍隊進入大明,等待他的只有比印度還富饒的寶藏,比孟買周邊還廣闊的沃土!

俞星城沉默了。

事情終於滑向了深淵……

她並不知道,英國公使講出此話的同時,地球另一端,威斯敏斯特宮,醉醺醺的威爾斯親王在保守派黨魁的慫恿下,於國會發表了演說《大英帝國將一步不讓》,呼籲找回二十年戰敗失去的殖民地,一切都為了「大英帝國的富饒與榮光」。

戰爭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