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嘉序皺起眉頭來:「什麼?俞司使,就算是公使死了,英國也未必會與大明立刻開戰啊?」
俞星城:「或許會的。其實一切的事因都與大明攻打倭國有關。沒人會在乎倭國的存亡,但他們在乎的是,從此開始,大明的海岸防線,便無懈可擊了。」
俞星城手指在地圖上劃一劃:「從北到南來看,倭國北部的蝦夷能庇護大明東北的瓦爾喀部;整個倭國島的主島是朝鮮半島外的又一層防護,能包住整個山東至京津。這一長串的琉球王國群島,成了閩浙一代在海上的哨站,能夠提前發現所有妄圖進入東海的船隻。而臺灣府、淡馬錫都幾乎臣服於大明。如若大明真正掌控倭國,就建立了整個大明沿海的一道完整防線——」
她指尖在從東北關外與沙俄接壤之地開始,向南劃了一個大弧形,停在了南海的淡馬錫。
「再想打海戰?不可能了。如果大明海上防線建成,再有一個國家想要打二十年前大英與大明之間的鴉片海戰?先看看能不能進入大明的領海吧!」
她說的這個設想,簡直是大明在往海一側的全面擴張,無一人不嚥了口口水。
顯然,當時積極主戰的小燕王,是意識到了這一點的。
俞星城:「英法二國,皆是天下大國,領地遍佈南洋北海,但這二國之間的角力,一是在本土打仗,二就是在遠東各國。想要在遠東稱霸,就要看誰先拿下大明。如果說大英想靠把持港口,通過貿易與鴉片入侵大明,那法國一直以來也有無數讓人無法忽視的動作。」
她抬起頭來:「我可能記憶不對了,溫郎中和裘大人都是知道朝野大事的,我說一說,若是錯了,您諸位給我指錯。首先在源神宮掌管倭國前,法國曾有大量航船從北美西海岸出發,襲擊倭國,最後被倭國妖群擊退。這是法國的第一次失敗。」
裘百湖點頭:「此事是真。當時被擊退,也與法國部分船隻在跨海時遭遇意外,戰力不足有關。法國將此事擱淺幾十年,但……法人應該是一直有佔領倭國的企圖的。」
俞星城:「而三十餘年前,大明南部的南越一代,西山朝建立不久後,法國人扶持阮朝擊敗西山朝,被法國當成傀儡的阮朝上臺不久後,立刻遣使入大明,請大明為其改國號為南越。而大明會意後,派汽船與軍隊入南越,與阮朝一同聯手,擊退法軍。這就是第二次失敗了。」
溫嘉序似乎從未把事情聯想的這麼深,呆愣半晌點頭道:「說來確實……法國似乎有目的的在佔領大明附近各國。」
俞星城:「而關鍵要說的就是呂松。呂松就像是一個岬角,插在南海諸島之間,是真正離廣州最近的地方。」
溫驍湊進去看,俞星城點了點呂松最靠近大明的島嶼:「之前鍾曾筠說,大明有了一套拉攏周邊各小國的辦法。我覺得在呂松這裡可以初見端倪。呂松為西班牙人所佔,已有兩百餘年,在英法人口中都叫它菲律賓,只因西班牙皇帝的姓氏是菲利普。但他們卻常常自稱呂松,至今依然與大明有貿易往來,且呂松最多的就是——」
溫驍介面道:「華僑。」
俞星城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對,南洋中華商貿會在淡馬錫之戰後開始在南海諸國擴張,在呂松就有四十多處分會。大量大明百姓遷居至呂松,當地許多人說漢話,每年多次來往與廣州,西班牙人在當地的影響,甚至無法超過中華商貿會。法國如果想要奪得呂松,既要跟西班牙人開戰,又要掃清當地紮根的大明百姓,難上加難。」
溫驍半晌道:「……如今來看,法國步步失策,想要在遠東獲得地位,已經幾乎不可能了?」
俞星城:「還有一個冒險的辦法。就是攛掇大明和英國開戰。因為英國其實也是眼睜睜看著大明控制整個遠東,心焦的想要開戰,來阻礙大明的腳步。如果這時候英法聯手,一同對大明開戰,在大量兵力外派去倭國開戰時,大明絕對招架不來這兩國。但現在問題是……法國想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如今雖不是英法開戰時期,但拿破崙在法國的起起落落,隨時牽動著大不列顛的神經,彷彿隨時準備著再次組建反法同盟。
英法正好處在幾乎不可能聯手的敵視時期。
而另一邊,英國擁有印度、暹羅兩大東方殖民地,這兩國都可以當做英國的戰船基地,方便集結勢力對大明發生衝突。而法國卻不是,法國的殖民地多在北美南美與非洲,想要對大明開戰,只能從北美西海岸跨越大洋前來。
兩方就算同時派兵,也會在杭行路線上,有最起碼十幾天甚至幾十天的時間差。
俞星城輕輕說著這些腦內的想法,點著萬國輿圖上的位置。
裘百湖明白了:「……如果大明和英國先開戰,大明估計會從倭國那裡抽調鯨鵬與戰船,去南海對付英國。而這時,法國只要像他們幾十年前那樣,再次跨越大洋襲擊倭國,這時的倭國既沒有源神宮和赤蛟,也沒有多少大明的軍隊。法國奪下倭國,就會成為可能。大明的海上防線,就會被法國徹底破壞。」
俞星城點頭:「倭國這樣臣服過多年的國家,都能多次騷擾大明,引發瞭如此多事端。如果倭國成為了法國的附屬,甚至朝鮮海峽、琉球王國這裡停靠滿了法國的船隻,大明將是打不完的仗了!」
溫嘉序半晌道:「……你的意思是說,此事若真醞釀成我大明與大英的戰爭,大明那場二十年前的淡馬錫之戰,算是白打了麼?若真被法國攻下了倭國,那就是虎狼蹲踞門外?!法國在背後鬧事,只為了給進入遠東,留一道大門!」
簡單來說,就是大明的海上防線即將建成之時,英法兩國蠢蠢欲動,法國利用開膛手一案為開端挑撥關係,想讓大明和大英先打起海戰,法國才能有辦法偷襲內部空虛的倭國,佔領法國一直夢寐以求的遠東殖民地。
而一旦法國陰謀得逞,大明不但喪失海上防線,更是隻能眼睜睜看著世界最強霸主國之一的法國,在門前的日本群島上日日操練,擺兵佈陣了。
一個兇手,真的能決定一場戰爭?一國氣運?
他們這些小小的官員,查辦的是兇手,還是牽動大明上下的未來?
夜色裡的空場上,眾人靜了,各自頓頓的坐在迴廊下,椅子上,呆望著那些披著黑布白布的屍體,還有鉛印的萬國輿圖。
而以俞星城對另一個現實的瞭解,她知道世界各個角落,其實都有著像今日這般……幾個小選擇改變未來的事情發生。
拿破崙或許還掙扎在回法國重掌大權的逃亡路上,即將重建的新王朝,或許不會只有百日,車輪滾滾的新一波法國大革命正在底層醞釀。而喬治三世因二十年前淡馬錫大戰失敗,精神狀態每日俱下,或許維多利亞女王的繼位已經等不了幾年了……
俞星城慢慢道:「這只是法國的計劃。但真的是否能達成,沒人知道,如果英國遭遇內亂,就是不打仗呢?如果法國來襲擊倭國的路上,遇見了風暴戰船覆滅呢?而我們要做的是,讓這件事不醞釀成戰爭。」
裘百湖:「你覺得之後會發生什麼?」
俞星城眯起眼睛:「今日的白蓮教鬧事,只是一個開端。我能嗅到一些氣味,一些百姓中積壓已久的排斥、惶恐與提防。如果法國人中,有熟識大明的高手在背後指揮,下一步就是鍾曾筠相瞞的事情,瞞不住了。」
溫嘉序顯然不知此事,有些茫然。裘百湖瞪大眼睛,幾乎屏息:「如果……鴉片一事再鬧出來,白蓮教又四處散播殺洋鬼子保大明的言論,很可能……」
百姓自發暴動,圍攻使館、教堂、工廠也說不定。
俞星城十指交叉,抵在額頭上:「這是最狠的一招,若是再來點百姓被洋人所害的傳言……」
場下幾人,驚得脖頸縮緊,兩腮發麻。
「南直隸真的會大亂麼?!」
「你覺得兇手是誰?」
溫驍與溫嘉序幾乎同時開口。
俞星城看向溫驍:「我目前能推測,兇手必定跟法國有些聯絡,但又是個在南直隸生活過的漢人。其次,我認為動手雖然的只有兇手一人,但他至少在得知死者的地址時,得到了法國人的幫助。兇手留下的訊息太少了……我必須要理順清楚,他的瞬移能力到底是什麼?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否則真的就,來不及了。」
他們都明白,如果一切確實如俞星城所說,在所有人都不在意的時候,或許一些事態,已經滑到了懸崖邊緣。
俞星城:「不過這訊息如果儘快傳到京師,京師或許還有別的辦法轉圜。比如,我聽說英國東印度公司只控制了印度的中西部地區。印度還有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領土屬於莫臥兒王朝,並且大明還支援莫臥兒王朝,甚至駐軍幫助他們擊退英人。……如果這時候,印度內亂了呢?英國還有精力出兵?」
裘百湖:「上報朝廷不難,可到印度的指令就要走多少日,而且內閣推諉,軍餉緊張,此事未必……」
俞星城笑了:「可咱們皇上是出了名的‘不管不顧’。但能不能在戰爭爆發之前做得到,全仰賴皇上曾在這大明周圍,埋下過多少引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