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燕王

她光腳御劍,踩在磨刀石上飛下山去,轉頭問裘百湖:「就這樣解決了?」

裘百湖搖頭:「赤蛟死後,那群妖雖不是傀儡,卻也失去了自我意識,一直盤桓不願離去。深夜許多百姓自以為安全後昏睡過去,這些妖卻開始了漫無目的的殺戮,死傷甚至比白日更加劇。不過幸而我順路去了一趟淮揚兵備道,在那兒遇到你的那個友人——」

俞星城立刻道:「鈴眉。」

裘百湖點頭:「不過她已經跑過了蘇松常鎮兵備道,那邊是最早被妖群襲擊的,本就是水兵為主,還沒出戰就被海中的妖群和凍結的海水弄死了,蘇松常鎮兵營覆滅之後她去淮揚,淮揚重地沒收到應天府的公文就是不肯出兵,幸而我帶來了皇上手諭和司禮監、兵部的公文。」

俞星城一驚:「皇上手諭!」

說著,淮揚兵備道的鷹鳥與戰車從空中飛掠過去。

俞星城知道那是兵營中由修真者組成的軍隊,俗稱「天兵」。

就像是識字者多,但能夠參加科舉的人很少。天下近二成的靈根者,加起來幾千萬人,卻不是每個家庭都有錢和資源把孩子培養成仙官。能力不足以參加道考成為仙官的平民修真者,為了入官場,而加入軍隊。他們也都統一會在軍中學習作戰用的法術與技藝,成為機動性最強的天兵。

像是池州附近的徽寧池太兵備道,因靠近徽州、池州兩大仙府,這座兵備道衛所五千多駐兵,兩千人左右都是天兵。

而一位總旗正帶著手下近百位天兵,乘坐形似戰車的飛行法器,飛過虎丘山山頭,似是在巡邏。

裘百湖看那群天兵飛過,轉頭低聲對俞星城道:「尚夕擎最早到達京城時,皇上壓根都沒讓他入住鴻臚寺使館。後來是小燕王先見了尚夕擎,倆人談了之後,小燕王連夜帶著尚夕擎進宮。結果太子也進宮了,倆人在宮裡鬧了好大一回。不過最終。還是小燕王面上贏了。皇上同意出兵倭國。」

俞星城她沒想到裘百湖會一見面,就跟她交代這事兒。

她總覺得裘百湖話裡有話似的,飛下山坡,忽然就看到虎丘山腳下,有一架龐大精美的馬車停靠著,四周有數名華服飄帶的男女御劍徐飛。一看那些人穿的跟百日小兒的虎頭鞋一樣五彩斑斕,她就立馬明白誰來了。

俞星城猛地轉過臉來,壓低聲音道:「他要見我?……我跟他沒多熟。是他跟你說了什麼嗎?」

裘百湖:「很多人都傳言看到了天雷劈死了赤蛟,在蘇州城內四處告天起廟,祭拜聖主與皇恩。他耳朵那麼尖,怎麼可能猜不到,怎麼可能不聯想到你身上。」

俞星城一下子頭大:「那個小人精……」

裘百湖要是在以前,準與她一起笑著嘲諷兩句小燕王,這會兒卻嘆氣道:「聽我一句勸。沒有價值的人選擇了陣營派系,那僅有的價值就只是一個人頭名額而已。」

俞星城似乎明白他想說什麼了,她稍稍踟躇,就看到末蘭從馬車上下來,對她遙遙抬手行禮,小燕王掀開車簾,穿著白絨鑲邊皮襖,扎著頂心髮髻,露出一張燦爛笑臉,對她驚喜又親切的喚道:「姐姐!啊、對,咱倆同年同月,不能把你叫老了。星城!」

俞星城硬著頭皮,把小黑蛇手鐲往手肘上捋了捋,讓他被衣袖遮蓋。

她御劍飛到馬車邊,剛要下地給她行禮,小燕王似乎有些吃驚:「星城,你怎麼這麼……狼狽!你受傷了麼?」

俞星城搖頭:「我只是掉進廢墟中,腦袋撞地昏過去了。赤蛟並未發現我。」

小燕王走出來幾步,連忙抓住她手臂,把她往上一託:「快別下地了,快快上來,車裡暖和的!」

俞星城都沒來得及開口拒絕,就被他這麼拽進車裡去。

這輛馬車比之前的那架更精美寬敞,厚厚的狐皮蓋簾放下,外間是鋪著地圖的高桌和釘在車壁上的摺疊座位,還有茶水酒櫃,屏風隔間內隱隱約約能看到兩張小榻。

外間跪坐著小燕王的幾個門客和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那少年溫柔一笑,琥珀色的瞳孔抬起來,對她起身彎腰,對她行了一禮。

是尚夕擎!

俞星城只見過他塗脂抹粉小藝伎的打扮,這會兒他露出真容,確實生的雌雄莫辯,眉毛因為喬裝而被修的又細又彎,只是右眼一道舊日的可怖疤痕,從眉骨橫亙到顴骨,雖然沒毀掉他的右眼,但眼皮上仍有一道凹痕。

而且他額頭臉頰上還有幾道新鮮血痂,顯然是他去北京時留下的。

是他路上或者在北京時,被什麼人追殺了嗎?

小燕王對門客揮了揮手讓他們下車,而後又對末蘭做了個手勢,不一會兒末蘭竟拿了套花色鮮豔的衣裙和鞋襪上來。

俞星城只裹上了外裙,穿上鞋襪,輕聲道:「畢竟是未嫁女子,在外梳洗更衣不合適,我便這麼稍微穿一穿,若是小燕王與我有大段的話要講,不如等我回去歇息收拾之後,再來赴會。」

小燕王聽出她言語中的拒絕之意,笑了笑,竟難得單刀直入:「皇上同意出兵倭國了。三軍同行,一支從兀烈河衛去蝦夷。」

他手指在地圖上划著,俞星城掃了一眼,其實就是從庫頁島襲擊北海道。

因為之前大明與沙俄瓜分了後金與準噶爾部,大明的版圖有所擴張,這部分本來在黑龍江西北部的地區,如今是大明掌控。

「兩支從松江府、上海縣一帶出發。一支從京丹後上岸,直襲京都。一支上岸琉球島,幫助琉球國王奪回母國領土。」小燕王在地圖上敲了敲。

俞星城興趣寥寥,似乎也不太希望他在她面前提出什麼作戰計劃。

小燕王撐著桌子,直言:「你想不想去。」

俞星城抬眼,直言:「不去。我一不是仙官,二不是將領,您讓我去做什麼呢。」

小燕王:「朝野中想要站穩,一是靠人脈家族,二是靠軍功與不可取代。你要是想往上走,要不靠婚姻嫁接前者,要不靠拼命得到後者。前者看著容易卻容易受人擺佈,而後者極其欠缺機會。」

小燕王不愧是人精,他揣測準了俞星城的性格和心態。

她從傳統家庭打破枷鎖出來的,一是,不會想要再輕易成為夫權附屬;二是,不出人頭地獲得權力就不能安心。

要不是經歷這麼一回死去活來,她倒是真有些心動了。

但另一面,裘百湖突兀地說起來什麼小燕王和太子為了是否出兵倭國一事,在宮裡鬧起來,再加上最後那句話,其實也是在明示了。

小燕王深陷皇權爭鬥,最起碼如今已有派別之分,俞星城如果以一個不足輕重的身份捲入派系與皇權鬥爭,不但不能乘著兩邊爭鬥的風而起,甚至可能會被人利用。

而如果能走在這條不偏不倚的道路上,日後或許會有更多的選擇權力,也會有更好的價碼等著她。

以俞星城的嗅覺,她覺得在如今暗潮湧動,或即將面臨社會轉型的大明朝,這小燕王與太子的派系之爭,絕對不會只是兩個皇子背後的家族與權力洗牌。

從豪紳支援的白蓮教,被地方集團當做攻擊點的閣老之位,還有萬國會館這給皇帝使絆子的建材。

太子和小燕王的爭鬥,或許是背後階層洗牌的表象。

她都能從火車上聽聞什麼拿破崙下臺,法國王朝復辟的舊傳聞,這個世界已經發展到了法國大革命展開的時期,誰又能確定在鯨鵬與汽船的蒸汽環繞的大明朝,是不是也陷入了某種角力。

而且小燕王與她說話的時候,尚夕擎一直在旁邊閉目養神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