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百湖揉了揉太陽穴,在汽船二層的艙室裡嘆氣道:「行吧,把人領上來,看看他們要怎麼解決吧。」
俞星城以為他會留下一位懂琉球語的翻譯,但他只留下了俞星城、溫驍和雙目呆滯的李興安。
過一會兒,船員帶著小藝伎和花街打手來了。
進門才發現,那應該不算是出道的藝伎,而是一個花魁身邊學習修行的「禿」,不過十二三歲,面上塗的粉白,下唇塗了嬌豔的朱丹,穿紅衣,抱木匣,頭戴粉白二色的碎花髮飾,看模樣也清秀可愛。跟隨過來的打手穿著深藍色的披衣,身高八尺,肩膀寬厚,像是個小巨人一般,深色肌膚上縱橫交錯著傷疤,還瞎了右眼。
小藝伎一行禮,走上前來。
俞星城才發現她生了一雙琥珀色的棕黃色雙眼,她垂下睫毛並不開口,反倒是那獨眼打手跪地行禮,用不太標準的大明官話道:「……李將軍果然還是活下來了啊。」
李興安眼睛轉了轉,看向他和小藝伎,表情似迷惑似驚愕,頓頓的道:「你!是你——」
俞星城和溫驍站在窗邊,她忽然反應過來了。
裘百湖鬆口氣,看向那小藝伎,略一拱手行禮:「果然是琉球王。」
小藝伎紅唇微抿,點了點頭。
倭國應該不會有女孩繼位成為藩王,那這小藝伎便是年少的琉球王男扮女裝了啊。
裘百湖:「在救到李興安將軍時,發現他在裡衣內縫著一封絹書和地圖,只是因為他順水漂流,絹書字跡與地圖上的墨痕都被水泡化,難以辨別。但我認得出那絹羅是琉球島的摻麻織物,又能讓他這樣貼身保管,我就懷疑是琉球王與他有過會談,或者交換過極其重要的資訊。可惜李將軍如今神智已經不清醒,我問不出事情的真相,只能寄希望於琉球王能找到我。」
琉球王微笑著點了點頭,他從紅色和服的衣襟中,拿出一沓紙張來。
第一張紙上寫的只有一行字:「能託您準備一個火盆麼?」
琉球的官方文字是漢字為主,只是讀音不同,這琉球王也寫了一手雋秀好字。
裘百湖有些猶疑:「可以是可以。但為何……」不開口說話?
獨眼打手半跪在瘦小的琉球王身邊,道:「在李、譚兩位將軍走後,源神宮發現了吾王與大明來使的私下會面,因此將吾王的……舌頭割斷,軟禁在源神宮腳下的偏遠宮殿中。吾王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與您說,只是為防止外人所知,只能請您閱後即焚了。」
年幼的琉球王,竟然直接被人割斷了舌頭?!
但裘百湖不是旁人,他有千錘百煉的多疑,似乎也在懷疑著少年是否真的被……
琉球王微微走近幾步,抬起袖子,遮蔽了旁人的視線,對著裘百湖微微張開紅唇。裘百湖竟被驚的身子往後一退:「他們為了止血,連這毒蟲也敢用?!你豈不是連進食都——」
琉球王放下寬袖,微微掩唇,只點了點頭。
誰也不知道這少年口唇之中,已經成了什麼模樣。
可他眼裡閃耀的卻不只是怨恨,而是因堅信而冷靜的鬥志。
十二三歲的少年,竟然有這樣的意志力……
獨眼打手聲音低啞:「在源神宮攻打琉球王國,使琉球降為藩後,將尚氏的十一名皇子陸陸續續扶持上位,這十一位王,無一人忘記琉球王國的歷史,明裡暗裡反抗倭國,卻接連被殺,如今吾王已經是琉球尚氏王族最後一子,琉球境內已有大批人反倭,倭國與源神宮怕引發事端,並不想直接殺了吾王,讓尚氏覆滅。」
裘百湖命人備下紙筆火盆送來,那琉球王這才出示了他帶來的那沓紙張的第二張。
「吾名尚夕擎。身邊這位,是大明祖皇帝派遣來琉球的閩人三十六姓中,英姓一支的舊臣,名英奐。」
尚夕擎等到裘百湖看完,將手中的紙張扔入火盆。
下一張:「譚衛使並未被殺,他應當是被源神宮帶走了。因為源神宮似乎有些神官,可以窺探他人的神識,來得到他們想要知道的訊息,所以我猜測,源神宮想要通過譚衛使的神識,瞭解大明。」
俞星城皺起眉頭:瞭解大明?
尚夕擎扔下紙之後,新一張上寫道:「倭國既成為仙國,就更想要得到靈力充沛的土地,想要去到眾神誕生的地方。倭國數座小島,不再能容納這麼多仙妖鬼神了。」
裘百湖眉頭一跳:「你的意思是,倭國可能有再次發動戰爭的計劃?!」
尚夕擎想了想,動筆寫道:「此事還不確切,但聽聞江戶、京都一代有頗多異動,而且倭國已成妖族之國了。一旦開戰,大明或許不會像當年朝鮮戰爭那樣,與士兵作戰了。」
俞星城暗暗吸了一口氣:也就是說,如果倭國再次打仗,來的就是巨妖與神官了?
再說妖族之國,又是什麼意思?
尚夕擎繼續出示紙張:「而且,琉球如果完全被倭國統治,大明想要反擊倭國,就無法找到戰時靠近倭國的落腳地;大明想要去往美洲,也沒有第一座補給港口了。我當時說服了譚李兩位將領,並將倭國南側全境地圖贈與他們,就是希望他們能夠說服大明皇帝,出兵琉球。琉球將會與大明將士裡應外合,如若能將倭國驅逐於琉球王國境內,琉球願意讓大明駐兵當地,並年年朝貢來往。」
溫驍站在一旁,忍不住開口:「為何?明明倭國距離你們更近,卻為何非要想向大明進貢,成為大明的藩屬?」
尚夕擎頓了頓,正要動筆,俞星城替他說了:「大明只想做周邊各國的稅收者,而不想做他們土地的主人。可倭國卻妄圖擴大領地,將別的領土納入統治,並同化百姓與文化。」
尚夕擎對她點了點頭。
裘百湖:「那你說有沒有辦法,能將譚衛使救出來。」
尚夕擎苦笑著搖頭,獨眼打手英奐開口:「越是修真者,越不可能潛入源神宮。聽聞源神宮內有許多妖與奇奇怪怪的神官,能夠感應到靈力的流動。」
裘百湖思索了一下:「譚衛使在大明算是歷任兵備道,他對大明的佈防很瞭解,如果對方能夠窺探他的神識,我很擔心……洩露些不該洩露的東西。」
英奐抬起僅剩的一隻眼:「那你們該考慮的是,如何潛入源神宮,殺死譚衛使。」
裘百湖不置可否。
尚夕擎寫道:「譚李兩位將軍與十艘鯨鵬如何被毀,我並不知道,也無法助你們找到證據。那張交予李將軍的地圖是我偷偷抄錄的,如今在想要得到地圖,已經不易,但我舊臣中有一位身法出神的忍者,他決意去江戶,抄撰一份詳細海圖回來。只是你們需要在這裡,多等幾日。」
裘百湖:「那地圖中可有眾神社、神宮的標註?」
尚夕擎肯定的點頭。
裘百湖:「那確實有價值,我可以再等三日。而且我也需要倭國想對大明開戰的證據,否則我無法說服皇帝。不像你之前見到過的兩位將軍,我確實可以上達天聽。」
尚夕擎眼睛亮了,他寫道:「我可以試試。」
但俞星城心裡嘆了一口氣。一個年少且殘廢的藩王,為了拯救自己的國家,要做的事太多了。
而尚夕擎上次被人發現過,如果這次再洩露了行蹤,可能在他們離開琉球之前,就要見到他的屍體了。
但他仍然願意,他的堅持和謹慎都是為了達成唯一的目的。
裘百湖:「好。你既然以藝伎身份前來,花街應該有能夠與你聯絡的地方吧,這之後的第三日,我會派我手下去花街等你的訊息。」
尚夕擎遞上了一張印染的短箋,上頭是花體寫的地址與店名。
化妝成小藝伎的尚夕擎最終抱著裝滿銀子的木匣,巧笑晏晏的走出去,臨下了船還向二層的裘百湖福身行禮。
俞星城倚著欄杆,也看向他的背影:「你說他能活的過這一坎嗎?」
裘百湖:「就看命夠不夠硬了。我們等三日,這期間,我們要想辦法找到譚廬。」
俞星城:「殺他?」
裘百湖撓了撓下巴:「能找得到他再說吧。但如果他和李興安差不多,都被嚇到痴傻,那我們確實也沒必要救一個廢人回去。」
裘百湖說罷就走回了艙內,留俞星城一個人靠著欄杆吹海風。
溫驍:「小國的命運,就是這樣。不斷地渴望著強大的聖明的大國,能夠庇護他們。有時,連這種要付出代價的庇護,都很難得到。」
俞星城將碎髮抿到耳後:「倒也沒有感慨什麼,只是覺得這少年,裝女孩還是裝的挺像的。」
溫驍一驚:「……不是女孩子嗎?!」
俞星城:「你想想……一般來說會有女孩做藩王麼?」
溫驍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可是、那明明就是——就是可愛的小女孩啊!」
俞星城對這個人傻錢多大少爺,真是佩服了,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其實我也是個男的,只是一直騙了你。」
溫驍人傻了,眼睛直了,目光忍不住在俞星城穿著官服也有點起伏的身材上打量。
俞星城:……他真的會信的啊。
溫驍漲紅了臉,竟然沒被忽悠住:「不、不可能!我背過你的!我明明、明明那時候有感覺到……」
俞星城:「……」
溫驍認真分析:「那時候明明還是軟的感覺……」
俞星城溫文爾雅的伸出中指:「……你再說下去,我要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