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蘇州

她努力理解了一下,發現要核算的就是這已有設計圖中,數條橫樑的正應力,剪應力,穩定性等等的數值,是否在會館營造數典的規定範圍內。

這要計算的數量可不少。

方主事是個三十歲不到短鬚眯縫眼的和氣男人,人看起來呆頭呆腦的有些痴迷算術,脖子上搭了一條串珠,那些串珠可以推動旋轉,每一顆珠子上也刻著不少數字,似乎是一套他自個兒的進製法。

他一邊跟她安排工作,一邊還在轉著串珠,似乎在腦內算著什麼。

方主事:「這兒有硃筆,瞧見有不對的就紅筆標出來,彆著急,其實工程到這一步,我們核算科不太重要,你清閒點也行。我這邊對你沒什麼要求。」

這話聽起來,讓俞星城覺得更不舒服了。

明明所有人都在悶頭工作,卻把她當成吉祥物似的「沒要求」。雖然方主事可能是無意的,但這種認定她幹不了什麼的潛意識,比徐監的冷嘲熱諷更讓她覺得不舒服。

但俞星城倒也沒賭氣或者說心裡暗自下決心,說要把事情做好。

因為她確實不知道要怎麼上手。她確實沒核算過這種古代圖紙的數值。

相比於那種虎頭虎腦卻非要搞出成績的衝動,她寧願先了解這些工作到底是怎麼做的。等她對自己的水平和工作內容瞭解個七七八八,不如到時候再給自己定目標。

俞星城第一日,主要是先搞明白圖紙上每一個單位和專業名詞的意思,然後看了看她們的演算過程,她拿著幾張草紙,拿了幾個別人核算過的數字,先用自己熟悉的公式運算,能不能做出同樣的數字。

到快下班的時候,她心裡總算有些數了。

很多人都沒走,俞星城也沒打算走。

她推開圖紙,把所有關鍵的數值都寫成阿拉伯數字,然後把所有文字表示「體積力」、「力矩」「衝擊韌度」等等的用詞,全都化成她熟悉的希臘字母,把複雜的演算法描述寫成公式——

雖然這些公式和她前世印象中一些基礎的力學計算稍有出入,但她並不怎麼懷疑古代技術人員的水平,就先按照這一套古代公式進行計算。

如此算下來,其實都是一些非常基礎的數值演算了。

她每一個數值算定三遍,有些微妙的誤差,但俞星城沒低情商到隨意否認前頭眾多官員的工作,她決定將自己再一次算出的數值另記一張紙,提交給方主事。到時候能不能重視這些細小誤差,就是方主事的責任了。

工作到她覺得飢腸轆轆的時候,也基本完成了整張圖紙上的核算。

俞星城抬起頭來,才發現自己桌案前最起碼圍了七八個嘖嘖稱讚的同僚。

他們手裡端著粥湯或者烤餅,看她抬頭,尷尬道:「呃,司內如有夜班,直令會給備下夜宵,明日也可過卯半個時辰。剛剛是想叫你吃夜宵,但你沒反應……」

就是說科室裡加班管飯,第二天也可以晚點打卡啊。

他們實在是忍不住去關注這位女算科,一下午她搬了凳子坐在這兒,基本沒挪過地方,專心致志的亂寫亂畫。等他們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她手指捏著裹了宣紙的碳條,被碎粉沾染的右手一團黑,她並沒有在意,無事外物的在這兒低頭演算,在草紙上畫下一串串梵文般的數字。

有人道:「我見過色目人用過這種符號?市舶司那邊似乎做外商貿易的,偶用這種數字計算。」

色目人是元朝開始對西亞人的一種稱呼,但現在在大明的色目人,包括小燕王的父親,多是指隔壁奧斯曼帝國的阿拉伯人或土耳其人。

阿拉伯數字正是阿拉伯人從印度帶出,而後帶入宋代市舶司的,如今已經是外貿大國的大明,自然接觸阿拉伯人和阿拉伯數字更廣泛了。

市舶司這種主要負責外貿產業的機構,用阿拉伯數字記賬也很合理。

方主事卻搖頭,指了指她寫下的分號和乘號:「我在國子監見過這種演算法,有人翻譯了某位英國大臣的書,叫《自然定律》,就有過這些符號,不過只有國子監內少部分喜歡用這種字元。」

《自然定律》?那不是牛頓的力學論文麼!

大明竟然已經翻譯引用了。不過因為大明自己也有一套頗為成熟的數學體系,再加上大明的數學並不放在基礎教育裡,所以基礎數學,一般都是靠編口訣教授給造房工人、算地小吏。

除卻某些生產蒸汽機車的工坊,並沒有用太多機會使用這些舶來的數學定式。

俞星城點頭:「確實是那一套。我用慣了,算起來很便利。」

方主事搖頭晃腦:「確實,你這核算的太快了,而且我在這兒看著你把每個數值核算了三遍。就算是我,大概也要不眠不休到明日中午,才能算出來。」

他之前有無意識的瞧不起,也有無意識的坦率:「我還以為我們科多了個拖後腿的,沒想到來了個頂梁大手。」

俞星城笑了笑:「我不懂的事情還很多,但我會努力學的。」

這倒不是假話,她還真覺得挺有意思的。

而且自己能負責工作,自己能養活自己的感覺,比俞家某些人因為生她養她就能指手畫腳的感覺,爽太多了。

她洗了手吃了宵夜,方主事也要帶她去會館的施工場地上去瞧一瞧。

這真的是理科男的驚喜體貼,都加班加到這個點了,不放她早點回家,還說要登上腳手架俯瞰蘇州城。把俞星城凍得不行,她沒開口,也沒一個人給她遞衣服的。

她覺得冷,又覺得莞爾。

這些人拿她當分享美景的新同事和好友。卻又沒有那根要照顧女人的筋。

要是真一個個覺得她是弱女子,對她不間斷的噓寒問暖,她反而不適又覺得被瞧不起了。

一群同僚簇擁著她登上鐵樓梯和腳手架去,走到了大約五層高的橫樑處。

橫樑附近為了方便監工來回行走,裝了些繩索欄杆。

她都從熾寰爪子裡摔下來過,這點高度更是不會怕了,方主事鬚髮被風吹動,登高後,聲音裡還有些興奮:「看!蘇州不比應天府差吧!一直到西邊,都是咱們萬國博覽會的園林,除了這一座八角穹頂主會館,還有三四個副會館。其他幾個副會館都沒有被損毀,如今正在裝飾。」

俞星城深吸一口氣,俯瞰著蘇州府。

與應天府相比,蘇州府更現代化一些。或許因為應天府畢竟是留都,要做到政治上的平衡,也要向駐留的大量修真者妥協,所以只引入了少量無傷大雅的煤氣燈之類的新玩意。

但蘇州府作為最大市舶司駐地之一,以及織造廠中心,處處顯露出了不同,入城時便能看到大量石質雙層或三層小樓,看起來像他國來使駐地,卻鑲嵌著中式牌匾;也有大量舊式園林與角樓,院內卻安裝了煤氣燈與送報口。

還有此刻就能看到的清真寺穹頂、天主教堂塔尖,混在寂靜佛塔與喧鬧花樓之中。從這個高度看過去,在蘇州距離地面十幾米的高度上,有他們這些加班後疲憊無聊的官員,有教堂上層秉燭夜間祈禱的教眾,有花樓彩燈下穿金戴銀的賣唱女子,以及佛塔上披星戴月的敲鐘和尚。

販賣香檸檬、鱘魚子、星盤、紫水晶的地毯旁,就靠著叫賣烤地瓜、煮雲吞與酥皮燒鴨的攤位。從土耳其浴室裡擠出來的大鬍子色目人,與醉裡吳音相媚好的盛裝婦人,接踵般行走在夜市上。

好一座夢一般的城市。

像是沉浮在天湖與長江之間的一艘巨船,承載著各方遊人的希望與慾望。這彷彿只是所有人進入東方或離開東方的交通工具,所有人愛著這裡紛雜的文化符號,但更愛著這些符號背後的遠方。

沒有人會永遠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