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滿手拿的東西扔下,手放在背後,幻化出一把如同鹿角般的石劍來,將劍指向他,道:「我再問你一遍,你是妖嗎?」
那人並未睜眼,緩緩道:「小孩子不要亂指人。你扔在地上這白霜糖球還吃麼?不吃就給我。」
她歪了歪頭,沒給他,反而道:「你不是妖。你的靈根是化形?」
那人似乎沒想到一個看起來五六歲的小女孩,竟然也懂這個,他在面具後睜開眼來。
眼前的小女孩,明明年幼,卻生的極其微妙的……尊貴慈悲。
但又不是天家朱姓的那種在鬢角髮梢,鞋襪衣裝的尊貴。
她面相上,有著道家工匠鎖於深山潛心造像,臨死前熬幹精氣,才雕出那種似生似死的睥睨,似真似假的慈悲。
她定睛瞧著別人,瞳孔黑中帶點微光,他竟然恍惚了。
不受控一般,心裡湧起一種簡樸的、戰戰兢兢的,對神性的愚忠。
就跟他多年前走投無路撲進一座舊廟裡去,那高大的漆木塑像在月光下,用斑駁的五官俯視他,讓他覺得一切到此為止了。一切就此開始了。
這女孩不是凡人。這是他心裡僅有的想法。
但她又笑了,那蠱惑與神性消失,他晃神間又從廟堂被拉回了喧鬧的上元夜。
她像個普通小女孩似的好奇望著他。
舉動言語,又有種活潑天真的殘忍,她摸出了一塊金子,顯然是知道金子能做很多事的樣子,對他道:「你還會變什麼?能變鬼麼?能變美人麼?」
那人盯著她手裡的金子,坐直了一些身子:「你想要看什麼。」
她道:「我想看你本來的臉。」
這沒什麼不可的。
他摘下面具前,她又道:「算了算了,你變個美人給我看看吧。」
他頓了頓手,放下面具。
女孩盯著他的臉,驚詫且貪婪的望著他,緩緩吐了一口氣:「確實是美人。」
是一張美的很世俗的臉。丹鳳眼,薄唇窄鼻,眉毛亂糟糟的,皮膚沾著灰塵與血跡,嘴唇乾裂,還有額頭的疤痕,眼下的青灰。
五官雖好,但這臉上有無數生活留下的瑕疵、不堪。
可他偏生雙目鮮活,充滿了見過老熟圓滑,但卻偏生不信的拙與真,靈與火。
但他自己大概是不自知的,因為他很快闔上了眼睛,懶懶散散的說話,用看似不在乎的神態,遮蓋了眼神。
她在上雲神殿,見到的到處都是飛仙,到處都是大美,大善,沒見過這樣髒汙與病痛裡的世俗活氣。她震住了,一直對人間隔岸觀火,此刻竟然被一雙眼燙的像是逼視火焰,觸碰火舌,踏進火裡。
這就是人嗎?
這就是活著嗎?
她突兀道:「我要你這張臉,要你這雙眼睛。」
那人笑了:「你要挖了我的眼睛?」
她頓了頓:「我要你。」
那人那隻殘廢拖地的腿動了動,笑起來:「你確定?我本人可不長這副模樣。」
他說著,臉上皮肉翻過,驟然變化,一張生滿了癤瘡、五官移位的怪臉露出來:「這才是我本身的模樣。」
她沒接話,轉過頭去,就見著幾人踏水登橋上來,走幾步近了,才虛影化作真人,半跪在她身邊。
她指著他,道:「我要他。我選定了。」
虛影中的兩個人似乎神色大驚,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她笑的滿不在乎,指著他:「我明天就要見到他!」
說罷,她身子一搖,昇天而起,就這樣飛身離開。
他吃驚的看向那虛影中的二人,之間其中一人拿起細長的刺劍,對準了他。
他驚愕:「你們不能殺我。那女孩說了要明天見到我!」
其中一人開口道:「所以,我們來帶你去見她。」
他突然抬手拿起身邊的長刀,前一秒懶散狼狽,後一秒陡然盪出幾分血性殺意,一把卷刃長刀如劈過骨山,濯過血池,陡然刺向眼前人。
長刀卻只扎入一片虛影裡。他一驚。
卻只感覺那刺劍如電光般,豁然穿透了他眉心,他握刀的手緩緩垂了下來。刺劍拔出,他面朝下倒在了地上,雙眼晦暗,一動不動了。
剛剛化形出來的長滿癤瘡的臉消失。
露出了那世俗美人的面目。
幻影中的人甩了下刺劍,血幾乎沒留在上頭一點,他伸出手指,在這變臉乞丐的屍體上揮了兩下,而後又一把抓住,似乎捏著什麼看不見的事物,塞進了隨身的一件貝殼法器中。
另一人抬起了他的屍體,也不在乎他渾身的髒臭汙跡:「得了,那群處心積慮的都落選了。咱們有了新國師,以後日子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
夢最多也就到這裡就停了。
俞星城醒來時,捂了一身熱汗,恍恍惚惚的望著床帳,睜著眼睛卻腦袋裡漿糊,彷彿夢裡的事兒都只剩下浮光掠影似的感受。
她只深深的記得那乞丐摘下面具時,狼狽卻又活氣的臉,與他唇角的笑容。
……很熟悉,很親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