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影手

她自個兒拿著勺吃。

這麼個便宜結拜大哥真好用。

楊椿樓聊著聊著,說起溫驍幾年前在世家裡流傳的一些糗事,溫驍頓時面紅耳赤,幾乎要鑽地下去,他這脾氣,又不會發火,只得埋下頭裝聽不見。

裘百湖洗乾淨臉,也蹲在旁邊聽著玩。他長了張沒女人緣的臉,年紀又大,估摸著看她們四個女人在一塊說笑的開心,也想搭話:「這溫大少爺如果非要當俞星城的叔,那豈不是爺爺我多了個便宜兒子?」

四個女人轉臉,臉上寫滿了「你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俞星城轉過臉去:「哦,忘了給大家介紹了,這就是我死了三十年剛刨出來的爺爺。」

裘百湖悻悻的拿起碗,老男人的面子掛不住:「俞星城,你別囂張。從天上掉下來之後,你不過是個普通舉子。」

話裡話外,說她什麼也不是,是熾寰也說過的。

說來俞星城就來氣。

她放下勺,笑的溫柔:「我從來就什麼也不是。」

她頓了頓:「那就過會兒別找我幫忙。」

裘百湖嗆了一下。

果然被她猜中。

他抬頭瞪眼:「……我算不算是請你吃湯糰了,帶你們過來也是保你們安全。幫一點忙怎麼了。我是沒幫過你麼?再說,你不說好了還要在我這兒學刀法呢?」

肖潼早就覺得裘百湖跟俞星城,唇槍舌戰裡透著點冤家師徒的相,這會兒裘百湖還真說起來要教她刀法。

鈴眉一個人吃了半鍋湯糰,蹲在旁邊瞅她倆。

她卻覺得,這倆人站在一塊,一個陰鬱狠辣,一個柔弱溫謙,說裘百湖是俞星城的殺父仇人都行。

要真是俞星城跟裘百湖學了刀法,那用起來什麼樣,還真不敢想。

俞星城拿著帕子掩唇吃驚道:「喲,我這麼個什麼都不是的無用之人,哪敢還讓您來教?」

裘百湖眯眼:「……」

俞星城轉臉滿意的笑了:「我就確認一下您不會因為我被熾寰扔下來就反悔。」

等一行人都吃完了飯。

門栓大開,外頭叫罵的嗓子都啞了的鄉民、生員愣了,就聽到房巡按在後堂喊道:「我倒要看看你們這群刁民要成什麼樣子!」

一群人揮著手裡印的字報,湧了進去。

裘百湖他們和小吏蹲在房頂上,瞧見院子裡瞬間擠滿了人,法不責眾導致人人膽肥,禮也不行,招呼也不打,直接登堂,在巡按都院那牌匾前,把手按在後套官老爺辦事的桌子上,往人臉上噴口水。

房巡按被人噴急了,他可以做官輸人,做事輸人,但就是罵人不能輸人。

他站在凳子上,氣得水豆腐似的肥白兩腮亂顫,哪裡還講究引經據典,罵的不講究文化水平了。

什麼「鄉里祖上有個進士高官便以為自個吃了人家的草木灰都能沾光」。

什麼「親爹的屁股讓人糟蹋死了也沒見著穿好衣裳背屍過來哭喊冤枉」。

一個當官的罵這種話,那還不讓百姓覺得嘴臉可恥,恨不得把他生撕了。

果不其然,一會兒就有人開始動了手,給他膝蓋狠狠來了一下,還有人在拽他褲子和官袍。

房巡按連忙跳上桌子,提著褲子喊道:「裘大人!我要被這群刁民殺了!」

後堂牌匾正對著的屋簷上,鈴眉一臉不情願的拎著剛剛煮湯糰的鍋,拿勺子敲了敲,鐺鐺亂響。裘百湖在旁邊,叭叭嘬了兩口煙,戳了鈴眉一下:「繼續啊。」

鈴眉硬著頭皮喊道:「聚眾百人,捉打命官,非法聚集,鬧事刁民!今日,緝仙廠奉命維護都院,恰逢刁民聚眾殺官,便依大明律,拿欺眾罔利之徒,殺犯上作亂之人!」

鈴眉不愧是家裡屠宰賣肉的,真是生了一副嘹亮好嗓門。

下頭眾人轉頭看過去,一聽說北廠,有些慌了神。

但其中有數人壯著膽子,仰頭喊道:「北廠是北緝仙廠,對我們這些平頭百姓,要是用仙法重傷,這也是罪!」

裘百湖嘬著煙,陰惻惻的笑起來:「告我啊。」

「你!」

眾人有些驚惶,交頭接耳起來。

若傳說東廠是拿鐵筢子刮肉,刀片子剔骨,那在民間風言風語裡,北廠更荒唐些。

他們還說仙官會把你皮肉剝下來蒙在凳子上拿來當坐墊,臉就在凳面上,讓人天天坐在褲-襠底下吃屁,天天生不如死,還讓你死不了。

這群人確實有點怕了,想要往回撤,卻發現他們進來的那左右兩道紅門,全被人用閂在外頭頂住了。

他們出不去了!

而與此同時,眾人只覺得腳下踩出不少水花來,低頭看,才瞧出來這偌大的院子裡,跟打碎了水缸似的,水漾了一地,淺淺的蓄在院中,大家踩來踩去,弄溼了鞋襪和褲腳。

裘百湖道:「還不動手?」

人工電門俞星城蹲在角落裡,把手放在溫驍用水訣偷偷製造的淺水中,然後——通電。

電流不算強。

但也足夠院中近百人哀嚎跳腳起來,他們越是推搡,就越是相互導電,俞星城心裡默數五個數,停了下來。

不少人被電的站都站不住了,哀嚎著跌坐在地。

裘百湖站在上頭,聲音不大:「誰是主事的,叫出來。」

人群哀叫怒罵,各鄉髒話都飈出來了。罵裘百湖也罵房巡按。

看起來沒學老實。

俞星城默默把手放回水裡,第二次放電。

這次她倒數了十個數。

有幾個耆老痛苦的受不住了,敲著柺杖掙扎道:「你們北廠是要殺人麼?!」

裘百湖:「還沒人死呢。要想給我們北廠定下殺人的罪名,不如您老先死一死?我還是那句話,交出犯上作亂之首,你們就可以是被矇蔽的百姓——」

俞星城正要第三次將手放到水中,人群中卻有人發現了她的位置,大喝一聲,陡然從人群中飛身而起,朝她的方向過來。

更有幾人,拔劍躍起,朝裘百湖的方向而去——

裘百湖還沒動手,立在屋瓦上的楊椿樓右手一揮舞,無數樹幹陡然抽長彎曲,如掃帚拍蜣螂一般,枝繁葉茂的樹身朝那群飛起的修士狠狠的拍下去!

裘百湖冷哼:「果然有混在裡頭的。」

那頭,窩在角落小天井裡的俞星城被發現,兩名修士手持刀劍朝她而來!

她身側正在引水來的溫驍連忙攬住她的腰,將她抱起來飛身上了屋簷。

他倒是反應夠快,俞星城點頭:「謝謝。」

溫驍鬆開了手。

他倒是沒想到明明用「影手」更方便,他卻用了自己的雙手。

這會兒兀自臉紅著,倒連那聲「叔」都沒影響他。

俞星城上的屋簷,是在裘百湖他們對面,楊椿樓催發出的樹枝剛收回去,卻看到那群混在其中的修士,並不對裘百湖拔刀,反而朝人群中揮刀而去!

這百人鬧事者中,混了十幾位修士,他們或做鄉紳、書生打扮,此刻刀尖對準剛剛一起吶喊的「自己人」!

北廠沒弄死人,他們就替北廠殺人!

裘百湖暗叫一聲不好,正要飛身下去,只見相距數米遠的屋簷上,俞星城扶著溫驍的肩膀,怒喝一聲,驟然抬手。露出那帶著圈圈「銀鐲」的手腕,手腕上電光浮現,那數名修士手中的刀劍驟然脫手——朝俞星城的方向飛去!

連帶著一起飛過去的,還有鈴眉腰上的殺豬刀,和她剛剛當鑼敲的鍋與勺!

俞星城手腕上電光消失,那刀劍卻沒有噼裡啪啦掉下,而是被接住,在空中停駐了。

溫驍怕她嚇到,低聲解釋道:「是我的影手。」

他給起名叫影手啊。

單看這浮在空中的兵器就有十一二把,俞星城不敢想象他影手的數量了。

真實觸手怪啊。

下頭一群修士更是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