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慢刀

俞星城冷靜:「若想治我逃家之罪,你不如先找到我的夫家。俞泛,我倒是建議你別插手,在緝仙廠和應天府衙門鬧事,可不是小罪。今日放榜,大好前途就在眼前。若是這時候捱上官司,你仕途可就完了。」

俞達虞掙扎起來:「裘百湖!你——你是不是還恨我!」

裘百湖笑了:「我怎麼會恨你。但北廠南下,此次有很多你的故人來了,恨你的人都在找你。吃幾天牢飯,他們不至於進衙門去對你下手,我這也是為你好啊。」

俞達虞表情驚恐了幾分:「這都已經十幾年!當年我也不是——」

裘百湖笑:「自個兒哥們、兄弟甚至親爹,本不該死的,被你的莽撞害死了。別說是十幾年,就是到死他們都會記得。我這是在護你安危啊俞弟!」

俞星城雖然不知裘百湖為何幫她,但裘百湖滿嘴「我都是為你好」,她可從俞達虞嘴裡聽過無數遍,這會兒看他驚恐又吃癟,她真是爽快了。

俞達虞轉頭看向俞泛,他沒了身份地位,全家除了俞星城以外,離官身最近的也只有俞泛了。俞泛可是他一手教導培養的好兒子,他不信俞泛會不為他據理力爭。

但俞泛卻被俞星城的話說愣了。

他拼了多少年,捱了多少罵,才能到道考這一天。

爹這麼多年,不都是為了他的前程麼。

那他更不能在這種時候猶豫。

俞泛半晌才抬起手,對俞達虞道:「爹,這事兒畢竟是你做錯了……」

俞達虞兩眼一黑,柺杖脫手兩腿發軟,被裘百湖和官差架著,朝旁邊衙門去了。

裘百湖臨出了門前,還在說:「俞弟,我這都是為了讓你迷途知返啊!」

俞星城看他們出去了,輕聲對俞泛道:「你自個兒選擇不幫爹的,要是日後回頭自覺無能,再把罪推到我頭上,那你就是狗逼了。」

其實這案子是池州府的案子,應天府雖是南京,但一般都不願意管。或許是裘百湖打了招呼,對方也想跟北廠關係和睦,這案子判的很快。

八十板子,關押七日。

裘百湖一點也不想把人弄死,這八十板子打的輕輕重重,他端坐在堂前,只想看著當年在緝仙廠內排擠人的俞達虞,這會兒扒了褲子慘叫。

只是他以為俞星城會想來看。

但俞星城只是淡淡一句:「太吵,又髒了眼。」

俞三在堂前被架住,哭喊到昏厥,在那兒一副誓死要報血海深仇的模樣,對著裘百湖和不在場的俞星城詛咒。

裘百湖還真不把這麼個姑娘放在眼裡。

要本事沒本事,要吃苦沒吃苦,還沒腦子。不是所有人經歷苦痛都會成事兒。

懶蠢的人只會在咒罵怨恨之後,只在嘴上跟人抱怨惱怒,依舊什麼都不做。

倒是俞泛比較讓他在意。

這俞家老二,顯然是個內心很糾結的人,迂腐、自尊、掙扎、貪心、反省都混合在心裡,責怪別人也責怪自己。這種人,情緒不穩,也活的痛苦。最後結果要不然就自我毀滅,要不然就想著趕緊毀滅別人。

俞達虞捱了多久的打,老二俞泛就在大堂外磕了多久的響頭。

俞達虞從凳子上下來,屁股皮開肉綻。

俞泛也抬起頭來,腦門上血肉模糊,滿臉是淚。

裘百湖看了一陣,覺得沒勁,就走了。

回了西院大堂,俞星城還在那兒坐著,兩位接她來的官差還給她倒了茶,坐在旁邊與她聊天,顯然對她都很有好感很和氣,她微笑著回了幾句。

裘百湖摘了手套:「你不走?」

俞星城:「我怕裘大人還有話想問我。」

裘百湖點頭:「確實。省的我再去讓人請你了。」

俞星城起身,揖手道:「不過在此之前,小女還有一事相求。入夜後,可否託官衙留門,帶小女去牢中拜訪一下父親。小女……有話要跟他講。」

裘百湖眯眼:「你是覺得我這做的還不夠。」

俞星城:「裘大人與家父有些淵源,您今日此舉也不算是為了我。小女還是要親手行孝,才能心裡舒坦。」

裘百湖真想問問她「行孝」二字會不會寫。他怪笑了一下:「好。我會讓人幫你打點。」

他手邊那倆接她的官差,黑皮的叫戌三,四川口音的叫蜀六,說晚上來接她進去。

那二人退下,裘百湖這才落在主座上:「恭喜俞姑娘高中啊。」

俞星城:「不過是算科罷了,這點小功名,在裘大人面前可不敢提。」

裘百湖:「算科?我記得你不是考的經學?」

俞星城心裡一頓。她嘴上從來沒說過,裘百湖能記得,只可能是看過一眼她的浮票,而後就記住了。

這男人真細心的可怕。

俞星城裝傻:「其實,好像是貢院錄名時給搞錯了。我在家中也會做點算科的題目,就稀裡糊塗的考了算科。沒想到還能得個功名。」她說罷,還一副自己幸運的模樣笑了笑。

裘百湖:我信你就有鬼了。

這小丫頭就是個心性堅定又愛琢磨的人精。

她必定是嗅到了這次鄉試有問題,所以堅決不摻和,強行考了個算科出來。

裘百湖沒跟她兜圈子:「呂閣老在翰林院時的一位下屬,姓曹,是今年的主考。也是他決定要用頂名的方式,讓出十六個名額給呂閣老的鄉人。這曹主考,是沒安好心。他是得了朝中黨派的令,來扳倒呂閣老。那十六個被頂替的生員,都是他那做仙官的岳父,幫忙聯絡的。這十六人壓根不在乎今年考不考出來,就是要把事情鬧大,等呂閣老下了臺,他們有的是好處。哈,不過他們也沒想到要挨這麼毒的打吧。」

這倒是跟俞星城想的差不多。

裘百湖看她表情並不吃驚,眉頭一皺:「你猜到了!」

俞星城笑著搖頭:「怎麼會。」

裘百湖眼睛眯起:「不,你就是猜到了。我說起來後,你沒一點吃驚,反而是心裡彷彿覺得跟你想的都對上了。俞姑娘,別裝了,我是個識修。」

俞星城看他彪悍且狠辣的殺人模樣,以為他是個體修。這會兒也不好辯駁,點頭道:「我與幾個友人談起來的時候,猜測到了一部分。只是,為什麼我也被頂名了?」

裘百湖:「顯然曹主考手下的別人,也想趁著風,幫一下自鄉的考生,就多加了一個頂名的人。挑來挑去,仙府出身,家世不行,又是女子的你就很合適。」

俞星城點頭:「不過,如今也沒法深究了。」

裘百湖盯著她,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白蓮教也摻和進來了,那曹主考和他的岳父,是要把事情鬧大啊。而且,察覺到事情內幕,想要跟著攪渾水的人可不少呢。我倒覺得,熾寰都想來攪一攪這渾水。」

俞星城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熾寰確實常來找我,我們卻不多聊。他脾氣臭的很,說不了幾句就罵人。我本來就被他狠狠欺負過,這會兒是又怕又不敢言,他偶爾躲在我屋裡,我也只能受著氣。」

裘百湖:……就你這折騰俞家人的本事,還能受氣?

裘百湖:「如果熾寰要你跟他走,我建議你別去。他籠絡了不少崇奉十一年逃出來的妖魔,不知道謀劃些什麼,不是你能應對的。」

俞星城點頭:「我如果可以選,當然不會跟他走。既已經中舉,我自然想要做官。但很多時候,我的意願並不重要,我無力反抗,也只能任人擺佈了。」

這少女很喜歡用「溫順」「柔弱」「無力掙扎」的擋箭牌來掩飾真正的自己。裘百湖並不反駁。

他倒是覺得惜才。

緝仙廠缺的不是會殺人的仙官。

而是這種扛得住事,動的了腦,什麼時候都不驚不慌,大事小事都在心裡盤算的人。他此事辦完,怕是來年就要升遷了。到高位,卻手底下沒有堪用的人,他倒是生了拉攏這少女的心。

家裡無牽無掛,是人是仙都能活絡。

裘百湖緩緩走下來:「你修煉的如何了?今年的道考看了麼?若是有興趣,過幾年再有道考時,你倒是可以參加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