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院

到了小燕王幫忙訂下的宿房,大概為了跟外頭什麼歌聲盪漾的煙雨樓翠柳苑區分,牌上三個大字,集賢處,硬氣的金戈鐵馬。

進了院,兩頭迎立的都是些打扮精幹挽著袖子的女人,集賢處的管事也是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婆子。

裡頭大抵是四人一小院。出入門戶的住客,好些都是負劍短衣的女修,因她們不愛帶奴僕出門,管事婆子裡會特意派人打水照料。

鄉試臨前,應天府擠滿了人,能得這樣的住處,很是不錯了。

她安頓下後,就先把身上拾掇好,那點之前攢下來縫在衣角里的散碎金子挑出點,去外頭行市換了點散錢,又買了筆墨準備回來練字。

俞星城不肯託集賢處的奴僕幫忙採買,一是怕自己從不出門不曉得價錢,被這群奴僕給坑騙了;二是她也想出門稍見識見識,畢竟是留都腳下,筆墨鋪子就在臨街,不至於出個門就讓人弄死。

等回來的時候,天擦黑,她哪裡走過遠路,又是一雙小腳,回來兩隻腳都要腫了,攙著牆才回的屋子,幸好院內有婆子給打了熱水,她一邊燙腳一邊瞧書,書是鉛合金活字印的,字型清晰。

聽說是先帝派人造了六萬多個銅活字,但最後被人偷拿,再清點只剩四萬多字,便灰心喪意的派人把四萬多字全都給熔了造錢。但工部有人留學後,帶回來了鉛活字,成本低,且字跡清晰,自那之後從南到北多了三千多架印書館,街邊也有賣小報的了。

前些日子,她還知道要被賣做妾的訊息如遭雷擊,這會兒就已經遠隔池州,獨自一人在這應天府看上書了。

一會兒敲門聲來,她以為是婆子,就讓人進來。

探頭才發現是個素面年輕女子,圓臉短眉,高大健壯,挽著袖口,兩條小麥色手臂矯健利落,看起來年紀大概二十多了,笑道:「聽說這西所有人來住了,我就來打個招呼。我叫鈴眉,是今年來參加道考的女修。」

俞星城這才恍然想起來,道考是州府級別的仙官考核,相當於修真者的鄉試,三年一次,今年恰巧跟科舉鄉試碰上。怪不得應天府裡外這麼多修真之人。

鈴眉進來打招呼,看她捧著書卷驚訝道:「原來是個女秀才。我以為來鄉試的女子很少。」她又笑盈盈做了些介紹,說是江寧縣本地人,是個體修,家裡是專養豬羊的富農戶,今年二十七了。

按理來說是個孩子都能讀書的年紀了,她卻還是少女髮髻,顯得很大大咧咧,進來坐下,才發現俞星城在燙腳,她也有點不好意思,正要搭話,斜瞥見俞星城燙腳還穿了雙新的棉紗白襪,腳尖微翹,不是三寸但卻細瘦嬌小,一瞧也便知道,是慢裹過的小腳。

鈴眉粗枝大葉的,如今裹腳的女子並不太多,她更沒想過都能出來鄉試道考,還能碰見裹腳的女孩兒,她嚇了一大跳,連忙挪開眼睛,只道自己失禮,裝沒見到。

俞星城把手裡書卷合上,道:「鈴眉姑娘,我換個鞋子。」

鈴眉冒冒失失的出了門去,在門口慌不迭的說著對不住。

鈴眉心道,這姑娘年輕漂亮,瞧著冷淡,但眉眼裡又一股慈悲善軟,燙個腳還穿著皂襪,怕不是被家裡逼的,自己也不情願見到。

俞星城換了新鞋襪,才開口說了聲失禮,鈴眉衝進來倒真是一臉慌張,老實的倒有點可愛,說:「姑娘別起身了,我給您把水潑了去。」

她做事兒利落,潑了水涮了盆回來,正巧院子裡另外兩人也回來了。

四個人倒打了個照面,說了會子話。

院裡加上俞星城共四人,兩個來道考的女修,兩個來鄉試的女秀才。

除了鈴眉這個冒失老實的體修。

還有一個看起來十八九歲,大眼睛尖下頜的女孩,叫楊椿樓,名字看得出來五行多木,帶著兩個丫鬟來的,頭髮挽的齊整,上頭扎滿了絹花、金蝴蝶和珍珠,跟個盆栽似的,脾氣傲卻也有點天真愛熱鬧。是個法系靈根的醫修。

住在主屋西側,跟俞星城臨著的,則是個三十歲出頭,挽婦人髮髻穿素色裙衫的女子,叫肖潼。

鈴眉問她家中,她笑說是孤兒寡母,自己家中有個兒子,十四五歲,很是貪玩。丈夫生前是做海貿的,甚至還去過新約克,她少女時曾隨丈夫遠渡,會說一些番語。她怕是孤兒寡母沒著落,聽說松江府、蘇州府一代的官府很缺譯官,便來考鄉試中的譯科,好謀求職位,給兒子一些安定。

問到俞星城,她也自知考試期間沒個照應,這肖潼都說了家中情況,她也說了部分實情。

其餘三人聽說她被家中逼作妾,不願將父親告上公堂便逃來應天府參加鄉試,三人臉上俱是浮現了幾分替她惱火的神情。

楊椿樓更是氣道:「我爹要是敢這樣逼我,我非拿刀架他脖子上,要他寫公文給官府,我自個兒分家出來做女戶,也絕不跟他過活!」

俞星城抬手笑了一下,楊椿樓看著她的右手,斷手重鑄那塊還有道淺疤,算是新肉和舊皮有點色差,雖然左手也一樣白瑩瑩嫩生生的只捏過筆桿子,卻不知怎麼就讓楊椿樓瞧出來了:「哎!你這右手……你這是……血肉重、重、重鑄長出來的!這可是醫修裡頂尖的手藝了!」

她驚喜的說話都結巴,捧著俞星城的手慢慢的揉,簡直像是看到小姐妹做了時興的美甲:「天吶,我靈根與此相關,打小兒又主攻這個,到現在,能讓我修復手指頭就了不得了,這到底是誰給你做的好手藝!」

但俞星城聽她說能修復手指,忽然眼睛亮了一下。

俞星城:「那這血肉重鑄,是不限次的麼?」

楊椿樓沒聽明白她的意思,歪著腦袋,滿頭蝴蝶的金花小翅膀亂顫。

俞星城想法漸漸明晰:「假設說,我每到長好了,便且切了自己手指,讓你重鑄。是不是便也可以永遠這樣下去……」

楊椿樓讓她的說法,嚇得渾身一哆嗦:「那、那把斷了的手指頭接上去,便更容易就是了!你、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俞星城思索著換了另一種說法:「不,我若是讓我手指都變成焦炭,接不回來,重鑄的話,可以無限下去麼?」

楊椿樓真是眼都嚇紅了:「不、不……照你這麼說,誰都不怕殘廢了。重鑄骨肉自然是越來越弱,還會影響氣血,更需要醫修的靈力。總這麼弄,來個十幾回,到最後就算是再高明的醫修,鑄出來也是軟骨爛肉,壓根使不上用。再說了,一般醫修若不是靈海充沛,哪能說給人重鑄就重鑄,照這麼來,滿大街人掉胳膊掉腿都不怕了!」

俞星城想想也是:「我倒把你嚇著了,其實只是我身子骨嬌弱,這手……便是出了變故搞壞的。我就怕再出這樣的事兒,所以就想問問。」

而且自己這麼體弱,還能重鑄半條胳膊來,怕是那末蘭的靈力給她灌了不少。

她打聽這個,也其實是惦記自己在鯨鵬上轟的那一下雷暴。她如今算是沒錢沒孃家了,體弱又不能傍身,假若是真能像小燕王教的那樣,把全身靈力匯聚在手指頭上,逼急了轟那麼一下,就是指頭成焦炭了,也算能自保啊!

大不了手指頭再找人重鑄,好歹不會像之前被那熾寰抓了似的,毫無還手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