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鯨鵬

池州多少事與人要受影響,怕是仙鍾靈燈都要不得運轉!

池州府仙官在何處?為何不管?

二哥或許是怕她被人流驚擾,騎著馬到她轎子旁來,看她開啟窗子,瞪了她一眼。

俞星城眼裡沒他,望著天,表情呆呆的。

其實俞星城是池州出了名的木頭美人。

不太愛抬頭看人,基本都是低頭髮呆,一言不出,劉海都快垂到了鼻樑中段,再加上過於纖長的睫毛,給她臉上投下重重的陰影,讓人看不清她長相。

雖然兄弟姐妹們有人說她長得漂亮,但二哥的身高,平日只能看見俞星城的頭頂。

前兩年去為了考秀才,去應天府考試的時候拾掇了一下,細眉垂眼,白皙質弱卻又隱隱有點寶相尊華,跟生下來之後就沒受過人世間一點磕絆痕跡似的。

眉眼漂亮的甚至不像爹孃。

坐在那兒有種讓人凝神屏息的靜謐之美。

只是這靜謐裡總隱隱透著點事不關己。

還有點不耐煩,無所謂。

此刻她滿眼都是天上的光華,像是隨時要飛天去與那鯨鵬齊飛似的。

二哥不忍,等她收回目光後,將窗子合上,硬聲道:「不必害怕,必定要給你安生送過去。到了溫家,少問少看。也莫要打探鯨鵬的事。」

俞星城亂想,溫家這少爺什麼時候來的池州?

溫家也算是出仙官的世家,鯨鵬入池州的事,難道真的跟他們有關?

轎子擠過人潮,進入了安靜的街坊,有燈靠近,似乎聽到前頭有人跟二哥道喜拜福,拱著手道:「奴幾個給俞家二郎道喜,主子特意讓我們在這兒迎著,轎子入門便是,這裡喜緞糖仁是呈給二郎的。」

二哥給送到這兒,竟有點心裡愧重,但想要與俞星城說什麼,卻做了十幾年兄妹沒好好搭過腔,他性子直,這時候演不出什麼情深來,乾脆在轎外一拱手就走了。

轎子抬進去,外頭鯨鵬的聲響也小了,有人扶著她走下去,迴廊上轉來轉去,進了個暖融融的屋裡坐著。她進了屋裡,坐在榻上,周圍人都退了,整個宅院裡透著一股微妙的冷清寂靜,彷彿一路上遇見的丫鬟婆子,還沒俞府裡的多。

她膝頭有個小漆盤,漆盤裡放著掀蓋頭用的喜秤。

俞星城倒不覺得坐著無聊,家裡說她是和尚投胎,她卻只是坐得住。

正想著,腳步聲進來了。

外頭靜如死寂,彷彿家裡就沒有什麼會說話會喘氣的下人,腳步聲就變得格外顯眼。

她坐著,蓋頭下只能看見自己的膝蓋,也瞧不見對方的鞋,她抬手把喜秤遞給對方,卻沒想到那人一抬手,直接扯掉了她的蓋頭。

俞星城抬頭看過去。

沒人?

「看什麼呢!」囂張不耐的聲音響起來:「我就問你!看什麼呢!」

俞星城連忙低頭。

一個看模樣不過九歲上下的男孩,頭上簪著個箭矢頭,穿著身黑雲鑲邊的紅裳,皮靴黑褲,腰上掛著一大堆丁零噹啷的錦囊短刀小葫蘆,像是個貪玩的小兒。

只是眉眼生的太凌厲得意,恨不得眼梢都翹上天去,瞳仁黑中透著點隱隱金光,嘴唇勾起來彷彿下一秒說話就能氣死爹孃。

小孩兒露出一口尖牙,陡然笑了起來:「俞星城。沒想到吧。我不但能找到你,還能讓你為我做妾!是妾!哈哈哈哈哈哈!」

俞星城:「……?」

這就是那娶了她的溫家少爺?

沒人跟她說,她是要來上門當童養媳的。

俞星城就望著小孩兒,不明所以。

小孩兒怒道:「爾如今還敢這樣與我對視!少現出你那張悲憫眾人的臉來,我可知道你是什麼樣的天下第一爛人!將我靈核與滔天杖還回來,我便不將你這混沌肉身藏識處,告知怯昧小兒。」

俞星城搖頭:「我不懂你說些什麼。」

小孩兒對她的狡辯勃然大怒:「吾去翻過怯昧小兒的東西,不在他那裡,便是你還拿著,留了後手!我知你想早日翻盤,殺了那怯昧小兒!可如今你拿捏不了我!我恨你也不是這一日兩日,你既虎落平陽,也別怪吾等都要從你身上討回帳來!」

俞星城覺出來不對勁。且不論她怎麼做了童養媳,顯然這小孩還把她當成了旁人。

她總覺得這孩子看起來太邪性,不像是那個傳言中的溫家,更不像個少爺。

便試探性問道:「你不是溫家人麼?」

小孩兒狂笑起來,仿若她裝傻裝的不高明。

看俞星城神情認真,他又陡然收住笑,冒著金光的瞳仁幾乎要裂出一道細窄的金縫來,他繼續自說自話道:「我不管你現在到底慘不慘。只是要你把我的東西還回來,若是我把你如今的位置告訴怯昧小兒,你怕是再被挫骨揚灰一遍的下場。」

俞星城心道:您能不能聽聽我的話,別一味地雞同鴨講啊。

她還想耐著性子再問。

小孩猛地一抬手,俞星城只覺得自己雙膝一軟,朝前撲倒著跪過去,脖頸送到了他手裡。

小孩兒的手並不大,卻指甲寸寸暴漲,指尖猶如覆蓋著黑鱗一般,看起來不像是人手,反倒是獸爪。

俞星城懵了片刻。她感受到了這小孩兒想拽著她把她提溜起來的氣勢。

但奈何個子太矮,她跪在地上,弓著腰才能把脖子送到小孩手上,姿勢顯得像在賣萌。

她有點想笑了。

這點笑意才浮到眼底,她敢打包票自己都沒笑出任何弧度。

卻讓小孩看出來了。

他就是個矮炮仗,芝麻大的引線,當場就炸,手上猛然一收,幾乎是眉毛要竄起來,厲聲道:「俞星城你還敢恥笑我!是不是又要說老子矮!你莫不要以為我真的殺不了你!」

俞星城還沒解釋,就被脖子上的黑色獸爪抓的幾乎窒息,她甚至都聽到自己頸骨碎裂似的聲音,頭皮疼的發跳,一瞬間簡直像是腦袋被人當了鑼鼓似的,更是五臟六腑莫名也像是針扎般劇痛,如同吞了千萬根針下去。

俞星城渾身冷汗如雨,她十幾年生活在宅院裡,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滅頂的苦痛,張口甚至都發不出慘叫,只感覺有溫熱腥甜的血從齒間溢位來。

怪不得……爹孃和兄弟姊妹要那麼拼命的修習,難道外頭都是這樣仗著能耐殺人的怪物?!

小孩兒還是好整以暇的望著她,像是殘忍切割螞蟻的試驗,觀察她身上的變化。

俞星城覺得自己委屈瘋了。

穿越後數年寒窗苦,只為將她賣個好價。

這小屁孩買她做妾,斷她前程,還要這樣折磨。

她知道個鳥的什麼靈核!

她就知道自己院子裡一口井,八盆花,三千書卷和一個她!

俞星城忽然覺得自己眼底仿若亮起金光來,她分不清這金光是自己的變化還是這小孩兒的把戲。

身上的痛如骨肉寸寸撕裂,仿若是有細細光芒正從她血肉毛孔之間亮出來,血從身上各處溢位來。

金光從她體內大亮,映的她血肉畢見,俞星城覺得自己像個鄉村燈會上亮燈的紙紮福娃。

小孩還是看著她,表情有驚喜有狂妄,他咧嘴欲笑。

俞星城氣得上頭,心裡大罵!

她維持不住平日裡的靜謐模樣,不管自己修煉了多少年的和藹可親,張嘴一口血沫噴在他臉上!

彷彿用了拼死的最後力氣,一字一頓道:

「操·你·大·爺!」

小孩兒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