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未盡之事

「可以這麼說吧。」無麵攤手道,「本以為躲過了亂世就能鬆口氣的,誰知道那位皇帝陛下終究還是不肯放過我,比起提心吊膽地在他手下掙那份兒榮華富貴,死也不失為一種解脫。」

「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孟夆寒聽到這兒,翻手一抓,憑空就祭出了一件法寶。

無面看到對方的舉動,也沒做什麼反應,其一,他並不覺自己會是孟夆寒的對手;其二,他剛才說的話是真的,他已經做好死的覺悟了。

「……那我就本著出家人慈悲為懷的宗旨,救你一命,再送你一程。」孟夆寒說著,手中的那件形似珊瑚的法寶突然就發出一陣強光。

無面被那強光一照,本能地閉了下眼,待他再睜開時,卻發現自己竟已站在了一條陌生的小巷子裡;事後他才知道,這是距離龍虎山十幾公里的某個小縣城。

「誒?」還未等無面從這驚訝中回過神來,他很快便發現了一件令自己更驚訝的事——他的能力,不管用了。

儘管他的身體素質無疑還是能力者的水準,但當他試著改變自己的容貌時,其異能卻沒有發動;他又試著劃破了自己的手背,發現甚至連附帶的自愈效果都消失了。

對於這種異常,無面驚疑交加,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他是個很會算賬的人,在那兒呆立了兩分多鐘後,他就把賬給算清楚了……

不管孟夆寒做了什麼,這的確是「救了他一命」;如今,已無法再改變樣貌的他,就沒必要再回帝國覆命了,也沒必要擔心子臨會再來找他、追究他的責任——因為他現在對子臨來說已經是個「廢物」了,就跟索利德的情況一樣。

他的經歷和想法,子臨自然會通過心之書看到,所以他也不用去解釋什麼。

無面,從這天之後,便以他最後變成的那個隨機的模樣生活了下去,過上了普通人的日子……

只是,由於易形者特性的消失,他的壽命也恢復到了和普通人差不多的限度,而他的實際年齡,並不像他最後的那張臉呈現的那樣年輕,他的細胞實際上已經相當衰老,所以那之後……只過了十年,他就去世了。

當然,對他來說,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十年。

不用偽裝,不用躲藏,不用日日夜夜都提防著身邊的每個人是不是都有所圖謀;每天都可以安然入睡,可以流露出真實的喜怒哀樂,可以有一個固定的身份,還有固定的工作、固定的社交圈、固定的生活……可以擁有那些自從他真實年齡十二歲之後就再也沒擁有過的東西。

這確是一個他始料未及、不曾期許,卻又感到無比感激的結局……

……

「你對他做了什麼?」孟夆寒剛送走了無面,真正的傑克·安德森便推門走進了這間會客室,並開口問道。

沒錯,真的傑克就在天師觀,而且早就來了,所以無面冒充的傑克剛一造訪,孟夆寒就知道對方是假的了;他假裝不知,只是為了等著對方說出要求,以此試探一下子臨那邊的意圖。

「我把他的能力封在了一件法器裡。」孟夆寒道,「這樣……子臨應該會放過他了。」

「你連那種事都能辦到?」傑克道。

「我不能。」孟夆寒還是謙虛的,「張天師的法器能。」他頓了頓,「但你也別想太多……這玩意兒對那些複雜的、高階的能力是無效的。」

「猜到了。」傑克也的確沒想太多,他知道這種東西對真正的高位能力者是沒用的;他也很清楚,雖然易形者很稀有,但其能力的原理本身並不複雜,只是在自愈能力的基礎上加上細胞模仿/微調的變異屬性而已,再者,無面的能力級別也並不高。

「那麼……」兩秒後,傑克又道,「你對子臨派無面過來打探情報這件事,又是怎麼看的呢?」

「呵……」孟夆寒笑了,「他不是來探什麼情報的,相反,是用這種方式來給我們送了幾條資訊。」

「我們?」傑克聽出了對方話裡有話。

「是啊,當然是‘我們’。」孟夆寒接道,「他讓無面變成你的樣子,不就是在傳達‘我知道傑克在你這裡’這件事嗎?」他又喝了口保溫杯裡的水,「子臨若真想讓無面潛伏進來,有的是辦法,但變成你……可說是最糟糕的選擇之一。」

「有道理。」傑克點頭應道。

「而他讓無面問的那些話,以‘傳達資訊’的角度來看,摘其中幾句關鍵的、反過來理解就是了。」孟夆寒接著解釋道,「簡單來說……我救不救他造成的那些‘連帶傷害’,他其實是不在乎的,他在乎的是一小部分來自聯邦或某些反抗組織的、混入難民中的臥底,以及被這些傢伙發展出來的‘立場不堅定人士’。這種人的存在對其他真正的避難者來說是一種‘威脅’,他們可能會夥同外面的同夥對避難所裡的其他人施加壓力,並妄圖重建他們原本的組織。

「他希望我可以通過‘調查’那些被收容者的人數、姓名、性別、年齡、職業……自己把這些人找出來,交給他,並對剩下的人加強‘監管’。

「另外他還提醒了我,不要想著救所有人,我的庇護終究是‘暫時的’,有些人最後還是難逃一死,而且他也並不是沒有辦法從遠處侵入我製造的相位層……

「至於無面嘛……其實算是子臨送來的一點‘誠意’,我想他本就預計到了無面不會再回去了。

「他特意把這個世上僅存的人類易形者找出來,以一個立即就會被識破的身份送到我們面前,還借其口挑明瞭在‘心之書’的層面上我們雙方的博弈空間……都是為了讓‘我’放心。」

聽到這句,傑克立即接道:「怎麼到了這兒,就成‘你’一個了?‘我們’呢?」

「到這兒就沒‘我們’了。」孟夆寒道,「你要明白,我和他之間的分寸界限已經劃定,只是你還沒有……」說到這裡,他把自己那把假鬍子摘了下來,隨手扔到了桌上,「事到如今,我能做的事情我都已經做了,我不做的,說明我做不了,或者不該做。」

「是不該做,還是你不想做?」傑克面露質問之色。

「你若知道的和我一樣多,你就會明白,於我而言,不該做的,自會是我不想做的。」孟夆寒道,「只有你們這些紅塵中人,被世間渾濁蒙了雙眼,才會因先有了不想做的念頭,再去給自己不該做的理由。」

「哼……又用那套‘天道’來打發我。」傑克低頭冷哼道。

「是不是打發人,你日後自會知曉。」孟夆寒說完這句,忽的停下了。

他稍稍醞釀了片刻,再道:「當年有個男人在教堂裡擊碎了一尊神像,因為那個時刻,他覺得世間正義無存、因果報應無存、人性希望無存……

「於是,這個男人追尋著一份邀請,走進了一家書店,只因他想在這黑暗的世間尋求一個‘答案’,一縷能為他指明今後方向的光明。

「而現在,這個男人在經歷了一次次自我質疑和自我背叛之後,心中留下的念頭,究竟是復仇、是救贖、還是又一次的審判呢?」

傑克沒有問孟夆寒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他只是沉默,沉默了許久。

然後,傑克終於……想到了某件很關鍵、很重要的事,繼而開口道:「‘我們每個人都有罪’……他是這麼說的吧?」

「是啊。」孟夆寒此時,眉宇間卻是露出了幾許苦澀的意味,「‘每個人’,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呵……」傑克笑了,「原來,他從一開始就給了我們答案,只是我們沒在聽而已。」

孟夆寒這會兒可笑不出來,他很嚴肅地接道:「如我所說,我能做的事,我都已做了,還有些事……那些只有‘殺神’能做的事,同時也是子臨期望你做的事,‘想不想做’,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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