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為他按摩著雙腿,她仰臉對他笑了笑,說:

「別說話了,趕快休息。」

「嗯,好。」

他溫和地回答說,卻繼續望著她。

埋頭按摩著他的雙腿,她心中不是不緊張的,今晚這樣連著幾個小時的勞累,她很擔心過度的疲勞會引發他雙腿的痙攣,甚至引發他的哮喘。終於,按著按著,他腿部的肌肉漸漸鬆弛下來,她輕舒一口氣,拭了拭額角的細汗,抬眼看去,見他依然專注寧靜地望著她,眼底有著令她的心臟陡然漏跳一拍的感情。

「對不起。」

越瑄的聲音寧靜如窗外的星光:

「今晚太唐突了,有沒有嚇到你?」

「哦,有一點點。」

她的聲音也很靜。

「你……喜歡嗎?」聲音變得有些緊張。

「你呢?」她笑著反問。

「我一度以為你會拒絕我,那時候,我很害怕,」輕嘆一口氣,他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幸好,你是仁慈的。」「……」聽到他說出「害怕」兩個字,葉嬰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忽然不敢看他。

「嬰,我還記得你曾經女王般地對我宣佈,我屬於你。」回憶著她霸道的吻上他宣告所有權的那一幕,越瑄的唇角彎起淺淺的笑意,手指拂過她指間的黑鑽,然後他緩緩低下頭,如虔誠的騎士般在那枚戒指烙下吻印—

「葉嬰,從現在開始,我屬於你。」

莊園中的酒會還在繼續。

秋日的夜晚,夜風習習吹來,走在通往酒會大堂的花園中,只穿著一襲銀灰色的禮服裙的葉嬰感覺到幾分涼意。在越瑄疲憊地睡去之後,她離開房間,來到這裡。

看著右手中指上那枚閃動著神秘光芒的訂婚戒指,她再度恍惚起來。

心亂如麻。

自少管所出來之後,她從未有過如此的混亂。是的,在維卡女王來到國內幫她站臺的那一晚,她答應過越瑄,只要他能找到比星星還明亮的戒指,就答應他的求婚。

可是,那只是一時的衝動,或是感恩。

這些日子裡,她不敢去弄懂自己對越瑄究竟是怎樣的感情,也不敢去深究越瑄對她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她甚至希望越瑄對她只是利用和虛假,她不敢去想,如果越瑄的感情竟然是真的。

如果越瑄的感情竟然是真的……

在她的計劃中,沒有愛情和心軟存在的空間,只有恨意,只有冰冷。她不該接受這枚訂婚戒指,哪怕是在這樣會傷害到越瑄尊嚴的場合,哪怕是聽著那樣的歌聲、面對著他那樣凝視的目光……

她苦笑。越瑄。這是一個比白色薔薇花還要純潔、善良、芬芳的男子。如果能夠重來,她會選擇別的途徑,不會再故意接近他,讓他經受可能由她帶來的傷害。

黑色的鑽石在她的指間閃動出深潭般的光芒,她面無表情地走著,酒會大堂就在前面不遠處,已經可以看到裡面輝煌的燈光、熱鬧的人影,音樂聲混雜著香檳酒的味道,在這樣的夜晚散發出紙醉金迷的氣息。

茫然地站定。她有些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到這裡。又苦笑,也許只是不敢再待在越瑄的身旁,不敢再去想同他之間的關係。

夜風拂動,葉嬰突然感受到一道充滿恨意的視線,從酒會大堂外的露臺上逼視而來!幾乎是同時,她渾身的細胞警覺起來。葉嬰扭頭看去,茵茵的草坪,木質的露臺,在暈黃色燈光的羅馬燈柱旁,森明美已然喝得微醺,她的妝容有些殘掉,雙目微紅,她身子微晃地坐在一張白色圓桌旁,大口地喝著香檳酒。

打個酒嗝,森明美盯著葉嬰,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對她舉一舉半滿的酒杯,含糊不清地說:「恭、恭喜你,葉小姐。」「謝謝。」酒氣很是難聞,葉嬰側首避了避,皺眉說,「您請繼續。」說完,不想理她,轉身就走。「哈哈哈哈,就這樣?」吃吃地笑著,在葉嬰的身後,森明美越笑越控制不住,彷彿是見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情,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葉嬰,我等了你整整一個晚上!整整一個晚上啊!你看,我多麼配合,我一直沒走,就等著你來炫耀,等著你來宣佈你的勝利!怎麼,只說這麼一句話,你就心滿意足了?你挖空心思,費盡心機,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在我面前炫耀嗎?!」

瞪大眼睛,森明美撲過來,一把抓住葉嬰的肩膀,嘶喊道:「來呀!來炫耀啊!讓我聽聽,你到底會怎麼炫耀!來呀!你來呀!」

夜色中,森明美的怒喊如此尖利,引得花園中和露臺周圍其他賓客們紛紛行注目禮。很快的,一些黑衣的人影如煙雲般出現,彬彬有禮地將四周的賓客們請到它處,與酒會大堂相通的門窗也被關閉。這塊空間變得只屬於葉嬰和森明美。

「你喝醉了。」葉嬰厭惡地推開她。「哈哈哈哈,」森明美大笑,笑聲裡充滿恨意,她鄙夷地瞪著葉嬰說,「你也覺得丟人是不是?連跟我炫耀都要清場!好,好,現在沒有人了,來吧,來炫耀吧,來宣告你的勝利,來好好教教我,你究竟答應了潘亭亭什麼,使得潘亭亭那個賤人背叛了我!」

「炫耀?」

拿走森明美手中那杯香檳晃來蕩去的酒杯,葉嬰淡然一笑,說:「戰勝區區一個你,也值得我炫耀?」

「你說什麼?!」

那口氣中的不屑與嘲弄,彷彿一個炸彈,頃刻間將森明美點燃,她雙目噴火,怒吼,「如果不是你用了不知什麼無恥的手段,今晚潘亭亭穿的將會是我的禮服!她親口答應過我,會穿我的禮服!葉嬰,你處心積慮!你不擇手段!你恬不知恥!」

「假如是完全公平的競爭,潘亭亭會選擇誰的禮服,試穿的當天就已經一目瞭然。」

淡淡笑著,葉嬰慢條斯理地說:

「當然,用豐厚的條件,換取代言人穿自己的禮服,在商言商,也算不上什麼不對。你既然可以許給她條件,我當然也可以許給她條件。指責別人的手段之前,請先想想是誰先這麼做的。」

「……」

森明美恨得咬牙切齒,說:

「是越瑄對不對?!是你哄他幫你,他竟然被你騙得團團轉……」

「原本這些條件是說服不了潘亭亭的,」不想聽到森明美嘴裡任何關於越瑄不堪的字眼,葉嬰打斷她,嘲弄地說,「我只給出了與你們相同的條件,而你們,有王牌不是嗎?森小姐,你也真是捨得,為了今晚的這場紅毯,居然捨得讓你最愛的大少出賣色相。」

森明美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你……你怎麼知道……」「呵,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笑了笑,隨手將剛才的那隻酒杯丟入垃圾桶,葉嬰慢步坐到露臺的圓椅中,又取了一杯香檳慢慢啜著,「越璨告訴潘亭亭,他對潘亭亭舊情難忘,只要她在頒獎禮穿上你的禮服,替他償還了欠你的感情債,就不僅可以得到豐厚的代言和酬勞,他還可以重新回到她的身邊。」

森明美面色僵硬。

「是這樣,沒錯吧?」淡淡一笑,葉嬰轉動著手中的水晶酒杯,「這是潘亭亭無法抗拒的誘惑。所以大少和你都認為勝券在握了,哪怕有人拿出更高的條件,潘亭亭都不會動搖。所以,你才肆無忌憚地對我炫耀,甚至要安排這個慶祝酒會,宣佈你的勝利。」

「那你……」

咬咬牙,森明美不甘心地問:

「那你怎麼讓她改變了主意?」

「呵,很簡單。」啜著香檳,身穿銀灰色禮服的葉嬰在夜色中美麗優雅如月光,她慢悠悠地說,「你算對了潘亭亭對大少的痴心,卻錯估了她的智商。」

「能夠在娛樂圈打滾這麼久,潘亭亭並不是蠢笨的女人。」瞟一眼面色鐵青的森明美,葉嬰語含嘲弄:「男人的承諾就像海邊的沙,風吹一吹就散了,只有傻子才會當真。潘亭亭是聰明的女人,她當然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她必須把握住這次的機會,穿最美麗的禮服,以最美麗的形象露面,才能讓好萊塢記住她,讓國際頂級的製片人和導演記住她。一旦真正成為國際級的明星,她自然可以拿到其他更多代言的機會,自然會有更多甚至比大少更優秀的男人來追求她。當我將這些話告訴她,你覺得,潘亭亭還會再選擇你的禮服嗎?」

「你……」用手指住她,森明美恨得胸口急劇起伏,「果然是你!」

「所以,選擇最後又回到了禮服本身,」優雅地喝完最後一口香檳,葉嬰唇角露出憐憫的笑容,「你的禮服其實也還不錯,可惜,只是跟我的設計相比還是相差甚遠,否則今晚的慶祝酒會可能真的會屬於你了。」

「葉嬰—!」

那語氣中的輕蔑令得森明美臉色「刷」地慘白,她氣得聲音顫抖:

「你說得再多,也掩蓋不了你惡毒的用心!你是故意的!你敢不承認嗎?!從一開始,潘亭亭這個企劃案就是屬於我的,是你硬要跟我搶!不,更早,高階女裝品牌是我籌備了多年的專案,你非要擠進來插上一腳!你還……你還……」

「我還搶走了你的越瑄,是嗎?」

替她說出來,葉嬰的笑容嫵媚豔麗得如同夏夜雨中盛開的緋紅野薔薇,她咯咯笑著說:

「你嫉妒了,對不對?呵,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選擇大少,是因為瑄一丁丁點都不在乎你,他不愛你,連喜歡都不喜歡你。而他愛上了我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於是你嫉妒得發狂,你的自尊心碎成了一片片!你很嫉妒今晚的訂婚對不對?你是不是很想成為我,很想取代我……」

「賤女人!我殺了你!」

被刺激得失去最後一分理智,森明美撲向葉嬰,雙手揮向那張美麗得令人厭惡之極的面容!瘋狂的憤怒中,她想用指甲在那張臉上劃出淋漓的血道!

「你去死!越瑄愛的是我!越璨愛的是我!全世界所有的人,愛的都是我!你這個賤女人,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望著森明美朝自己猛撲過來的身影,秋夜的露臺上,葉嬰唇角的笑意冷去,回憶如一幀幀的畫面,在她的腦海中播放。

父親去世後的那一年,公司破產,家產被全部變賣,無處可去的母親帶著她去到了森家,那個曾經「親切和藹」的森叔叔的家。幼時敏感的她很快就察覺到異樣和詭譎,那緊繃的氣氛,母親越來越瀕於瘋狂的舉止,緊閉的房門內發出的各種令人作嘔的聲音。

她日益沉默,卻依舊成為另一個芭比娃娃般女孩子的眼中釘。那芭比娃娃般的女孩子曾經整日圍繞在她身旁,曾經像其他孩子那樣整日讚美她崇拜她,試圖成為她的好友。在那段日子裡,她終於知道,一個原本看起來甜美的女孩子可以惡毒到什麼程度。

她的作業本被撕毀。她已為數不多的衣服被弄髒剪壞。早餐時,她的頭髮被潑上冰冷的牛奶。她的被子裡被放滿蟑螂。當她依舊收到隔壁班班草的小禮物時,那女孩子大發雷霆,聯合了其他幾個女生將她的長髮剪絞成彷彿狗啃一樣……

她哀求母親離開,母親卻無動於衷。於是她只得忍受這一切,忍受著來自那個女孩各種侮辱和謾罵,忍受著「森叔叔」撫摸她的面頰時令她作嘔的手,忍受著「森叔叔」一日比一日露骨的眼神。

……

「我爸爸最愛的是我!你和你媽媽都是賤女人!滾!我要你們滾出我家!」在她的房間裡,那個芭比娃娃般的女孩子對她瘋狂地尖叫著,將課本和作業本扔到她的身上,臉上充滿惡毒和恨意,「否則我會讓你付出代價!我會讓你變得比垃圾還髒!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

那一夜,當腦袋劇痛的小小的她在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上裡醒來,當她驚駭地看到躺在自己身邊的那個渾身酒氣的男人,當她崩潰地發現自己赤身裸體而身上滿是汙穢和淤痕……

「你錯了。」冰冷地捉住森明美揮舞過來的雙手,用力一扭,聽到森明美瞬時發出的慘呼,葉嬰眯起眼睛,冷冰冰地望著她說:「需要付出代價的是你!」

比垃圾還髒。

是的,自那一夜開始,她早已比垃圾還髒,髒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噁心。但,她並沒有覺得生不如死。她要好好地活著!

要親手讓那對父女得到報應!要讓那對父女付出加倍的代價!自那一夜起。她知道了什麼是地獄。

然後,一步一步地走入地獄的深淵。

她會在地獄的最深處等著那對父女,她會將加倍的痛苦和報復加諸在那對父女的身上!她不在意用任何手段,她不在乎任何付出和犧牲!她早已一無所有,她全部的快意都建築在將那對父女踩入最黑暗痛苦的地獄!哪怕需要她來陪葬!

「嗚……」

手臂被葉嬰牢牢地鉗制著,森明美痛得眼淚流了出來,原本就已經有些化開的妝容被淚水衝得更加狼狽不堪,眼線暈染成黑乎乎的一片。森明美痛苦憤怒地哭叫著:

「放開我!放開我!」

「哭什麼,只有這點本事,你就想殺了我?」更加重幾分力氣,看著森明美那張痛得慘白的面容,葉嬰冷冷地譏笑說,「放心,我不會殺了你,我只會慢慢地、慢慢地折磨你!」

「噓,別哭。」

深沉的夜色中,葉嬰壓低聲音,湊近森明美的臉畔,惡意地說:

「奪走越瑄,奪走高階女裝計劃,奪走潘亭亭,才不過是遊戲剛剛開始!拜託你,堅強一點。我還需要你陪我繼續玩下去,看著我是怎樣一件、一件的,把所有原本屬於你的東西,全—都—奪過來!」

這聲音可怕如惡魔,森明美又驚又怒,顫抖地喊:

「為什麼?!為什麼要故意針對我!我究竟什麼地方招惹了你,你這麼恨我!」

「你會知道的。」厭惡地鬆開森明美,葉嬰用桌上的紙巾擦擦手,悠然地坐回圓椅中,向自夜色的草坪上走來的那個人影優雅地舉杯致意了一下。她知道,剛才她和森明美之間發生的一切,那人全都看到和聽到了。

「璨—」

如同見到了救星,森明美痛哭著向越璨飛奔而去,她一頭撲進他的懷中,哭得全身顫抖:

「那個女人,她剛才全都承認了!她是故意針對我,故意插足高階女裝,故意搶走潘亭亭,故意玩弄瑄的感情!你聽見了是不是,璨,你全都聽見了是不是?!」

「嗯,我聽見了。」

月光下的越璨,眼底有深不可測的冷意,他敷衍地安撫了兩下森明美,就將哭泣中的她交給謝灃帶走,面沉如水地對葉嬰說:

「葉小姐,我們需要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