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兩人震驚的並不是禮服裙的美麗,世間有無數美麗的面料,無數美麗的剪裁和設計,當兩條都很美的裙子放在面前,因為欣賞的人口味不同,很難評判出究竟哪條更好。潘亭亭本身又是極出色的美人,幾乎無論穿什麼都好看。
兩人震驚的是—
穿上這襲深藍色禮服裙後的潘亭亭,竟不像以往的潘亭亭了!
在設計禮服之前,廖修、瓊安同森明美反覆研究過潘亭亭的氣質和風格。潘亭亭之所以在國內一向被認為是花瓶,是因為她美雖美矣,卻氣質顯得輕浮,濃妝淡抹總相宜,卻總掩不住骨子裡的狐媚風塵氣。
選擇鳳袍式設計,也正是想用那種隆重和華貴感,壓下潘亭亭氣質中的輕浮。而潘亭亭穿上龍袍禮服裙後的效果,整片的刺繡,雖然多了幾分端莊,卻也添了幾絲呆板。
這襲深藍色的禮服裙。
立時令得潘亭亭的氣質沉靜了下來,即使裸露出大片性感白嫩的酥胸,也高貴矜持得令人想看又不敢看。那星海般幽藍的光芒,神秘疏冷,彷彿來自冰雪世界的女王。
英格麗·褒曼。
那黑白默片時代的女王。
冷豔孤獨。
震驚地望著落地鏡中的那個穿著深藍色禮服裙似冰似玉的美人,潘亭亭忽然想起小時候的自己。那時候,她最崇拜的影星就是英格麗·褒曼,她模仿褒曼的冷淡,模仿褒曼的孤傲。但在娛樂圈,孤傲是寸步難行的,只有嬌嗔和放得開,才能爭得出位。
有多久。
她沒有好好看過鏡中的自己了。
心神恍惚而過,潘亭亭掩住眼底的思緒,神情複雜地問葉嬰說:「你怎麼知道我穿這個顏色好看?」
「我是設計師。」葉嬰笑了笑,淡靜地說,「你可以看不出你最美的地方在哪裡,我不可以。」
然後,葉嬰似乎懶得再多說什麼,朝店內眾人點點頭,徑直回去她的設計室。翠西和喬治留下幫依舊震驚恍惚中的潘亭亭整理配飾和髮型化妝。
從一隻藍色的紙盒裡,翠西拿出一雙深藍色緞面芭蕾鞋款式的宴會鞋,一隻深藍色緞面的精緻宴會包,幾隻與禮服裙搭配的或細或粗的手鐲。喬治將潘亭亭的頭髮梳在腦後,梳成光滑典雅的髮髻,細細同潘亭亭隨行的梳化助理講解,屆時應當注意的髮型和彩妝重點。
那邊熱鬧成一片。
這邊,森明美的雙手死死交握,唇色雪白。
沙發中,越璨能感覺到自森明美身上散發出的憤然和慌亂。事實上,自潘亭亭從試衣間走出來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潘亭亭的選擇將會毫無懸念。
越璨的眸色轉暗。
在這一刻,他明白葉嬰是真的不可能收手了。因為森明美,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
看著森明美、越璨和廖修、瓊安他們面色異樣地離開「mk」,再看著潘亭亭一行人興奮地抱著大包大包的配件配飾離開「mk」,翠西仍舊處於一種震驚的半呆滯狀態,她呆呆地看著店員小姐們收拾東西,心中有些什麼東西被顛覆和打破了。
「其實森小姐設計的那款鳳袍式的禮服還不錯,刺繡精湛,華美,適合潘亭亭的身材,也有東方特色。」坐在桌面上,喬治的情緒有些亢奮。剛才潘亭亭在店裡試妝的時候,他也順便欣賞了一下「森」為她準備的禮服。
「只是,近幾年但凡參加國外的頒獎禮,女明星們幾乎穿得全是清一色的旗袍肚兜這類有東方特色的禮服,在戛納電影節上還有人穿過龍袍式的禮服,跟這件鳳袍簡直是一對!」哈哈一笑,喬治嘲弄地說,「特色固然是有了,也能讓人記住是來自中國的明星,但除此之外,誰還能記得她們的名字?每個中國的女明星都穿得這麼有‘特色’,反而就沒了‘特色’。
而且這樣的場合,穿得太不同,就像來自不同星球的人,怎麼融入好萊塢的圈子?」翠西呆呆地聽著。「而葉小姐的這套禮服,只加了一點點的東方元素進去,只讓人感覺到了東方的神秘,卻很難看出玄機在什麼地方。有韻味,又不突兀,可以完全融入好萊塢。」喬治欽佩得兩眼放光,「最重要的是,這套禮服不僅僅是漂亮。像潘亭亭那種美人,穿什麼都好看,她自己也清楚。可是,以前不管潘亭亭穿得再多麼好看,都去不掉那股妖媚的味道,才被人嘲笑說沒氣質,沒氣場,難成大器。」
「……嗯。」
翠西呆呆地點頭,說:
「沒錯,葉小姐的禮服,讓潘小姐好像完全換了一個人,冷豔高貴,高不可攀。原來只是一套衣服,就可以讓人的氣質改變這麼大嗎……」
「哈哈哈哈,難怪葉小姐那麼拽,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望著葉嬰的設計間,喬治的眼底有了種近乎崇拜的神情,「她果然有可以拽起來的資本。」
「可是……」翠西茫然地看著喬治,又像自言自語般地說:「這套禮服從我看到設計稿,到我協助葉小姐完成它,是覺得它很美麗,也很華麗,但從款式上來講,並沒有覺得有太過出奇的地方啊。為什麼,潘小姐穿上後,竟然會如此的……」
說著,她有些惶恐起來,不安地問:「喬治,為什麼會這樣,我竟然會看不出一個設計的精彩之處,我……我……」
「你以前設計的都是時裝。」喬治咧嘴一笑,晃著腿,吊兒郎當地說:「時裝是生產線上的產品,講求得是有出色的設計感,能夠抓住顧客的眼球。高階定製女裝雖然也講究設計感和新意,但更注重為定製的顧客本人服務,不是為了讓衣服顯得特別,而是為了讓顧客顯得更加美麗。」
「葉小姐的這襲星空藍禮服裙,是為潘亭亭定做的。所以穿在模特架子上的時候,你看不出太多的火花,只有當潘亭亭穿上它,你才能看到這種神奇的近乎魔法的化學反應!不過,森小姐肯定是一眼就看出來了,所以禮服一推出來,她的臉色就變了。在設計上,葉小姐看似簡單,細節處的功力卻非常深厚!」
說得亢奮起來,喬治從桌子上跳下來,抓起一支筆和一張紙,對翠西說:「來,我畫給你看!」
飛速地,白紙上勾勒出那套星空藍禮服的線稿,喬治興奮地講說著,手中的筆線上稿的肩部、腰部畫圈出來:「看到沒,在這裡、這裡,葉小姐都增加了廓形的力量感,潘亭亭為什麼被人們認為妖媚,就是因為她……」長達半個多小時熱血澎湃的解說結束後,面對著滿臉被震撼到的翠西,喬治深深感嘆一聲,最後的結束語是:「葉小姐是個天才!」
「叮—」
江畔公寓的霞光中,兩隻透明的高腳水晶杯碰出悅耳的聲響,一捧白玫瑰綻放得潔白美麗,精心準備的菜餚清淡可口。葉嬰笑盈盈地品著杯中的酒,對輪椅中的越瑄說:
「唔,好久沒有這樣開心了!」
上次同維卡女王一同出現在晚宴上,雖然搶走了森明美的風頭,但畢竟有著臺上和臺下的距離。而這次,能夠如此近地欣賞到森明美驟然雪白的面容,心情真是很不錯。
復仇的滋味是如此的甜美。
當親眼看到仇人的失望和妒恨,就如同種下的果實終於泌出了甘美的汁液,她將會慢慢地品嚐,好好地享受。
「祝賀你。」
望著她眼中閃耀的近乎孩子氣的光芒,同她碰杯之後,越瑄將酒杯中的液體緩緩飲盡,雖然那只是她倒入的溫熱白水。他含笑聽她講述潘亭亭在店裡試穿的經過,儘管在她回來之前,他就已經從謝平那裡得知了試穿的結果,依舊聽得認真而投入。
很少見她笑得這樣純粹。
即使她的這種笑容是建立在明美的失意之上,又有什麼關係呢?而且她吃飯吃得都比平日裡香甜很多。
「頒獎禮是在一週之後,對嗎?」
「對。」
「潘亭亭應該確定會穿你設計的禮服,不會再有變化了,是嗎?」越瑄溫和地說。
「……」葉嬰皺眉,「你的意思是?」
窗外已亮起盞盞燈光,江面夜色粼粼,萬家燈火,車海如流。
「她當然會選擇我的禮服!」用餐巾拭了拭嘴角,葉嬰眼中有篤定的神采。然後,她眯起眼睛,趴到他輪椅的膝邊,細細打量他說:
「你是不是想提醒我什麼?森明美不會就這樣認輸對嗎?還是你覺得,我的禮服並沒有好到讓潘亭亭可以完全下定決心?」
「下午的時候,我回了舊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越瑄的右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摩挲了幾秒,他緩慢地說:「母親希望我回去。」
在他的掌中,她的手略僵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
「哦。」她垂下黑幽幽的睫毛。
「如果你明天來不及,我們就後天回去。」
「……」
睫毛猛地揚起,她驚愕地盯住他,問:
「我和你一起回去?」
「你願意嗎?」越瑄回視著她。
「他們同意……」
「是的。」
微微怔仲,葉嬰的心緒轉了幾轉。不久之前,謝老太爺剛剛在壽宴上親口宣佈越瑄與森明美的婚事,而她曾經入獄的身份被暴露在了謝家的面前,謝華菱盛怒之下將她趕出去。
在她以為,越瑄能夠捨棄謝家,同她一起離開,就已經是異常艱難的事情。卻這麼快。越瑄就可以使得謝家接受她,帶她重回謝宅。無論越瑄用了什麼方法,她忽然意識到,她似乎一直都低估了越瑄的能力。
「如果我不想回去呢?」輕輕趴在他的膝上,她幽幽嘆了口氣,目光望著窗外夜色中的車水馬龍,「在這裡只有你和我兩個人,多麼清淨。」
越瑄低下頭。
黑髮有烏緞般的光澤,她像小貓一樣慵懶而幽怨,潔白的面容輕輕蹭著他的腿部,透過來溫熱的溫度。他的手指忍不住撫觸上她的面頰,思忖著說:
「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去……」「啊,沒有,我只是想再多待幾天,」她笑著捉住他的手指,有些撒嬌地說,「我們大後天再回去,好不好?」
任由她玩弄自己的手指,越瑄溫柔地望著她,忽然耳畔有些微紅,低語說:「你想要的是比星星閃亮的戒指嗎?」她錯愕了一下。目光復雜地飛掠過他的面容,她笑著眨眨眼睛,回答道:「如果你找得到的話。」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幾天後當森明美親眼看到葉嬰同越瑄一起出現在謝宅餐廳的時候,她的心臟還是如同被人用力擰了一下。
華美奢麗的宮廷式紫色窗簾。蠟燭狀白色水晶吊燈。長長的餐桌。就像正式得到認可的女朋友一樣,葉嬰坐在越瑄的旁邊,溫柔細緻地照顧他用餐,兩人之間不時有眼神的交匯,有脈脈的低語。而謝老太爺和謝華菱都在神色自然地用餐,彷彿暴雨那夜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再過幾天就是勞倫斯頒獎禮了,」銀勺優雅地舀起奶白色的魚湯,森明美用完這一口,視線投向葉嬰,含笑接著說,「璨和我打算到好萊塢現場為潘亭亭捧場,你們要去嗎?」
聽到森明美語氣裡的輕鬆和自在,葉嬰打量了她一眼。「禮服做好了?」開口的卻是謝華菱。「是的,伯母。」森明美微笑。「那就好好休息一下,」謝老太爺笑容和藹地說,讓傭人額外多盛了一碗燕窩給森明美,「好孩子,這陣子累瘦了不少,一定要補回來。」「潘亭亭選了你的禮服?」謝華菱神情複雜地問。「勞倫斯頒獎禮會有現場直播,到時大家都可以看到。」
森明美笑著沒有回答,神態中卻一副篤定,又側首望向身旁的越璨說,「等頒獎禮結束後,璨和我準備在好萊塢舉辦一個慶祝酒會,藉此正式打響我們高階定製女裝的品牌。」
魚湯又鮮又濃。
目光淡淡地從森明美身上收回,葉嬰繼續品嚐著魚湯的鮮美,只不過兩天的時間,森明美又是一副勝券在握的姿態。看來越瑄提醒她,潘亭亭的事情可能會有變數的時候,是言有所指。
「怎麼,葉小姐不贊同慶祝酒會這個想法嗎?」眉梢微挑,森明美投視向始終神情淡定平靜的葉嬰。
「這是個好主意,」用餐巾輕拭唇角,葉嬰微微一笑,「無論潘亭亭選擇了‘森’還是‘mk’,都是謝氏的品牌,慶祝總是不會落空的。」
看著對面葉嬰那優雅淡靜的姿態,森明美心中一陣憋悶。明明自己才是出身名門的大小姐,葉嬰只不過是野雞大學畢業的監獄女,卻每每儀態高雅,有種說不出的氣質,彷彿兩人的身份倒轉過來。
她非常厭惡這種感覺。
很久以前,小時候也有過一個如此讓她厭惡的人。那人如同天生高高在上的公主,在那人的身旁,其他所有人都會變得像塵埃一樣渺小而透明。所以,當她親手將那人從雲端拽落,再狠狠踩上去的時候,心中的滿足也是難以言喻的。
「既然如此,我和阿嬰也會去到頒獎禮現場。」寧靜的聲音在餐廳內響起,輪椅中的越瑄輕輕握住葉嬰的左手。
「可是你的身體!」
謝華菱大驚,立刻表示反對。
「已經好多了,」越瑄安撫母親說,「一直悶在屋裡,正想出去散心。」他的聲音淡且寧靜,有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餐桌的對面,越璨喝著杯中的紅酒,彷彿渾不在意眾人之間的話語往來。紅寶石般的酒液有幽幽的香氣,他眯起眼睛細細品著,唇角有漫不經心的笑意,目光落在越瑄與葉嬰交握的雙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