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林氏

林氏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沒有什麼野心的女人。入宮之前,父母便再三教導,入宮後務必謹小慎微。家人不求她飛黃騰達,光耀門楣,但求她保全自身,安居後宮一隅。能得寵最好,若是不能,也不要淪為後廷鬥爭的犧牲品。

身為女子,誰人不想獲得帝王的垂憐?可是林氏知道,自己實在太普通了。家世普通,容貌普通,性情普通,她就是那種放在人堆裡,就會淹沒在人海的姑娘。後宮女子千千萬萬,或嬌豔多姿,或清冷絕豔,總之最不缺的就是她這樣溫柔賢淑的一款。

所以她怎麼都沒有想到,向來不沾女色不近後宮的皇帝,會選中了她。

起初,林氏的確是惴惴不安的。她的腦中閃過各種各樣的畫面,有父母殷切的叮嚀,太皇太后深沉的目光,李惠妃嫉恨的臉……

可最終,畫面定格在了皇帝俊朗的面容上。他對她,其實並不曾溫柔小意,林氏感覺得到他那份明顯的疏離感,可是她不介意。他可是皇上啊!他是她的夫君,她的天,是後宮成百上千,所有女子的綺盼。

一時之間,林氏成了後宮所有女人的敵人。人們看她的目光,從傲慢、不屑,到嫉妒、憤恨,這樣的轉變讓林氏覺得恐慌,心底卻不自覺的生出一種虛榮感——那些女人得不到的,她得到了!從此以後,她不會再是後廷裡默默無聞的小貴人,她是唯一獲得聖寵的女子,唯一一個!

很快,太皇太后便召見了林氏。皇帝一直不肯臨幸後宮,太皇太后這個皇祖母比誰都著急。林氏冒出來之後,太皇太后很是高興,把林氏叫到身邊來親熱地同她說話。

在這之前,林氏都沒有被太皇太后正眼瞧過。冷不丁飛上枝頭,成了全天下最尊貴女人的座上賓,林氏一時間不免有些飄飄然。

她聽見太皇太后慈愛地笑著,同她說:「後宮一直沒有妃嬪懷上皇上的子嗣,哀家一直為此擔憂自責。如今有你,一切都好了。你這孩子一向進退有度,哀家對你呀,是再放心不過的了。」

彼時的林氏不過是一個初入宮闈的小姑娘,聽到太皇太后這樣一番親近信任之語,不由滿心歡喜,只覺得自己深蒙皇恩,若是懷不上子嗣,那可真是辜負了太皇太后的厚愛了。

誰知在那之後,皇上卻再也不來了。林氏左等右等,等來的卻只是各宮妃嬪、宮人們的嘲笑和白眼,和太皇太后失望的眼神。人們都笑她無用,資質平庸,留不住皇上的人,更留不住皇上的心。

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裡,林氏還能清楚的回憶起那些難熬的、以淚洗面的日子。從被人捧到高處,再重重摔落,摔的粉身碎骨,那種滋味絕不好受。

事情的轉折點,發生在一個春日的早晨。林氏那些日子心情煩悶,本就沒有什麼胃口,結果御膳房的人見她失寵,又送去些油膩食物,讓人一看就沒什麼食慾。林氏只瞧了一眼,就噁心乾嘔起來。

當時她也沒多想,只是心情愈發的沮喪。兩個隨侍的宮女,一個關心她的身子,問她要不要請太醫,另一個卻是將白眼一翻,連避人都不避,便諷刺她矯情。

林氏自是沒那個心情叫人去請太醫了。她屏退所有下人,一個人縮在寢宮一角,默默地垂淚。

等到她有孕之事被人發現,已經是兩個月後,林氏開始顯懷的時候了。

林氏的境遇,再次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皇帝來看過她幾次,雖然話不多,卻叫林氏受寵若驚。泰安殿那邊的賞賜,更是源源不斷地送到林氏這裡來。林氏被加封為昭儀,誕下皇長子之後,更是被封為貴妃。一時之間,竟然越過李惠妃,成了後宮裡位分最高的女人。

起初,林氏不是沒有過一點點虛榮心膨脹的。經歷了那麼多冷漠和嘲諷,她終於走到了後宮的最頂端,林氏不免有一種終於熬出頭的感覺。可是惠妃的到來,如一盆冷水般,兜頭砸來,毀掉了林氏苦心建築的美夢。

惠妃當時位分雖不如林氏,可她身後有李家和太皇太后做靠山,向來在宮中橫行,不把旁人放在眼中。面對軟弱的林氏,惠妃更是肆無忌憚,直言道:「貴妃娘娘,難道你當真以為是皇上和太皇太后喜歡你,才讓你坐上今天這個位置的?」

林氏驚慌地看著她,「惠妃這話……是什麼意思?本宮聽不明白。」

「呵,」惠妃冷笑一聲,寒聲道:「林貴妃,你還真是愚不可及啊!難道你不知道,我朝素有‘去母留子’之制?皇上不過是捨不得本宮這樣出身好的妃嬪去死,才會選中你,做一個生育皇子的布偶。你不過是皇上和太皇太后手中的一個傀儡罷了,皇上要你生,你就得生,要你死,你也得乖乖的去死。」

惠妃將那個「死」字咬的極重,聽得林氏心驚膽戰,渾身戰慄,手腳發涼。

她本能的排斥惠妃所說的每一個字,可否認的話就在嘴邊,她卻是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難道……難道這不是真相嗎?皇上對她,根本半點溫存也無,給了她超乎常人的高位又如何,不過是為了在她臨死之前給她一些補償罷了……如果貴妃之位的代價就是她的性命,林氏寧可不要這個貴妃的位子!

堂堂貴妃,不過是一個可笑的替死鬼罷了!

林氏心如刀絞,低聲道:「惠妃說這些話,目的何在?」

惠妃見達到目的,滿意一笑,「貴妃娘娘可不要誤會了我,我今日前來呢,其實是想同你結盟的。若你願意在你死後將大皇子過繼到我名下,我可以幫你在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面前求情,讓你多活幾年,你以為如何?」

林氏苦笑一聲,「聽起來,倒當真是個不錯的提議……」

惠妃喜道:「那你是同意了?」

林氏搖搖頭,「現在就說這些話,是否為時過早?皇上還年輕,他還會有很多妃子的,能誕下皇子的,不一定只有我一個……」

惠妃見她冥頑不靈,嘴角的笑容逐漸冷卻,「你可不要不識抬舉。我的話已經說到這兒了,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吧!」說罷轉身離去,氣勢凌人。

自那日起,林氏的心理又有了巨大的轉變。她看著襁褓中的嬰兒,做出了一個對自己、對孩子或許有幾分殘忍的決定。

她決定疏遠這個孩子,並且將他養歪,讓皇帝絕無立大皇子為太子之心。

並且,她要將皇帝心上人之子推上太子之位,讓皇帝也嘗一嘗她此時所面臨的慌亂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