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皇帝頒下兩道旨意。其一乃是喜事,晉封魏南珍為正三品寧貴嬪。魏南珍的晉升看似風光,可在這個節骨眼上,似乎意有所指,好像魏南珍只能走到這裡,貴嬪之位已經足以配她,終究是矮了謝瑤一頭。
總而言之,魏南珍晉升總體上看來是一樁好事,宮裡頭不少人都跑去送禮巴結。
至於第二道聖旨,便頗為令人驚奇。
皇帝竟然下旨,斥責六王妃無德無能,成親三年仍無所出,令元諧休妻。
此言一齣,眾人譁然。要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假,可歷代的皇帝甚少有干涉兄弟間的家務事的。雖說長兄如父,可依著皇帝的性子,不該如此作為呀?
一時間眾論紛紛,沉寂了許久的六王府再次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皇帝對此卻不再多解釋一個字,他倒想看看,一向懂得明哲保身的元諧,會不會為了他的王妃抗旨。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元諧很快就選擇了棄車保帥,洋洋灑灑一旨休書,休了謝琢,將其逐出王府。為了給謝家留幾分面子,他沒有讓謝琢流落街頭,而是僱了一輛馬車,派人將謝琢送回謝府。
但此舉對於謝府而言,無疑是天大的侮辱。回京養老的安樂王謝泓,也就是謝琢的親祖父,氣的火冒三丈,當即拄著柺杖進宮,嚷著要見皇上。
皇上給足了這位長輩面子,見面後親自扶起安樂王不說,還送了他老人家一程——把他直接送到了元諧府上去。
元諧也不是個傻的,出事之後,謝琢做過什麼,他應當心知肚明。把老爺子送到他那裡去,一是把謝泓的火氣轉移到老六身上,二是由元諧出面解釋,他休了謝琢的真正原因。婦人之事,皇帝畢竟不好開口。
謝泓雖為武將,可並不是一個不講道理之人。聽說謝琢竟然犯下此等罪行,再聯想一下搖光寺裡被剪了舌頭的謝瑾,謝泓就說不出一個字了。
可謝琢哪裡肯輕易認命,她執意不肯回謝府,竟在六王府前長跪不起。可她頂著風雪跪了幾個時辰,元諧都沒有出來見她。
直到她祖父謝泓從元諧府裡出來,狠狠地給了謝琢一個巴掌,沉聲罵道:「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快起來跟我回去?!」
謝琢固執道:「不,我不走。六王府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墳墓!」
謝泓抬起手來,又要再打,看到跪在雪地裡一臉平靜的謝琢,突然心生不忍,痛心道:「我謝泓征戰沙場多年,只餘你一個孫女,原本風風光光嫁到皇家做正妃,誰人不說這是一樁好姻緣?你卻偏偏不肯安生,平白惹出這種事來……你,你真是氣死老夫了!」
謝泓一口氣上不來,捂住胸口指著謝琢,像是被卡住了氣管一般,說話呼吸都十分困難。
謝琢見狀頓時大驚失色,連忙站起來扶住謝泓,驚慌道:「大父,大父您怎麼了!您別嚇阿琢啊!」她此時方覺慌亂,倒不是她與謝泓之間祖孫情深,而是謝琢清楚的認識到,事到如今,能保她的人只有這位老爺子了。眼看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有可能石沉大海,謝琢怎麼能不慌亂?
可謝泓畢竟年事已高,三九寒天這樣折騰下來,如何受得住?經此打擊之後,謝泓立即病倒了,並且再也沒能好起來。
謝琢終於放棄了最後的掙扎,她回到謝府,披麻戴孝為謝泓送了終,之後一杯毒酒,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謝琢死前,曾與謝瑤見過一面。謝泓走時,謝瑤的身子已經好的差不離。作為小輩,她又有進出宮的自由,謝瑤自然不吝惜走這一趟,為謝老爺子送終。
謝瑤如今身份貴重,祭拜時自然不能與閒雜人等共處一室,除了一直在為謝泓守靈的謝琢。
謝琢一身白衣,雙眼紅腫,聽到腳步聲,她如失了魂般抬起頭看向謝瑤。
她見謝瑤恭恭敬敬的行禮上香,忽然冷笑一聲,嗤笑道:「謝瑤,你裝什麼假慈悲?我大父死了,你應當很高興吧!看到我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開心死了是不是!」
謝瑤充耳不聞,完成了全部的祭拜禮,方才起身,側過身子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跪在一旁的謝琢,淡淡道:「死者為大,本宮對叔祖父,並無不敬之心。」
「你從小就是這樣,假仁假義,騙的所有人都關心你、愛護你,以為你好。皇上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被你騙的團團轉!」
「看來你是羞憤的不想活了,才敢說出這樣的混賬話。」謝瑤慢條斯理地道:「若是買不到痛快的毒藥,本宮可以送你一程,讓你舒舒服服地上路。」
謝琢自嘲地笑道:「是啊,我是活不成了,可是不是我想,而是你逼的!謝瑤,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哦?」謝瑤輕挑眉梢,頗為驚訝道:「莫不是本宮逼著你買通宮婢,竊取訊息,偷走本宮的救命靈藥?」
謝琢死命瞪著謝瑤,卻是無話可說。
「那,難道又是本宮,害得你出嫁多年,至今無子?」謝瑤嘴角輕輕扯出一個動人的弧度,一派溫柔地道:「好姐姐,本宮可從未對你下過什麼藥,只不過是元諧他不肯碰你罷了!」
「你,你住嘴!」謝琢瘋狂地嘶叫道:「還不是你勾引彥和,還不是你……」
謝瑤搖搖頭,嘆息道:「阿琢啊,你當真是可惜了。」
謝琢怔住,一字一頓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其實你比那謝瑾要聰明上許多,天時地利人和,你都曾具備。只是你不肯知足,手段越來越陰毒。」
謝瑤幽幽道來,「你落得如今的下場,不過是,咎由自取!」
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般,牢牢的釘在謝琢的心尖上,痛的她不能呼吸。
「本宮以前恨你恨的發狂。」謝瑤憐惜地望著形容憔悴的謝琢,低聲道:「只因……本宮曾真心把你當過姐妹,卻發現在本宮身後捅刀子的人,是你。」
謝瑤深深呼吸,平心靜氣地道:「不過後來,本宮再也不恨你了。」
謝琢疑惑地反問道:「你……為何?」
「因為,你不配啊。」
謝瑤理所當然地說。
不配。
這個無形的字眼深深地擊中了謝琢,她彷彿遭到重重一擊,身子都不自覺的後退。
「你有什麼可與本宮相比的呢?卻總是那般不自量力……」謝瑤溫柔的,低低地笑,「謝琢,我瞧著你都覺得可憐,又哪裡談得上恨呢。」
「不……」謝琢捂住耳朵,痛苦地縮成一團,「你住嘴,你不要說,我不想聽……」
謝瑤看著地上卑微如螻蟻的女人,悵然道:「我是真的不恨你了。可來生……謝琢,若有來生,我們還是再也不要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