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初時只顧著歡喜,後來才回過味兒來,謝瑤這病來的蹊蹺,好的也怪異。
但她大病初癒,正是需要多多休息的時候。皇帝並未多言,喂謝瑤吃了藥,又哄著她睡了,這才退出房間,問向候在門口的誠實,「怎麼回事?」
誠實擦了擦額上的汗,老實答道:「啟稟皇上,奴才昨兒個按照您的吩咐趕往搖光寺,取了慕神醫所說的靈藥,可等奴才把藥材拿了回來,慕神醫卻說……卻說……」
皇帝皺眉道:「朕最討厭聽人說話吞吞吐吐。」
誠實嚇得雙腿發軟,只得硬著頭皮道:「那藥是假的。」
皇帝的眉頭皺的更深,「怎麼回事?」
誠實顫聲道:「奴才想將此事回稟皇上,可就在這時,映霜姐姐卻拿出了真的靈藥。」
藥怎麼會在映霜那裡?皇帝用眼神示意誠實繼續說下去。
誠實道:「奴才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映霜姐姐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皇帝默了默,聯想到謝瑤昏迷前的話,隱約猜到了什麼,卻只是道:「行了,你下去吧。」
誠實退下後,他緊了緊身上的玄色大氅,沿著長廊慢慢地走著。天越來越冷,大風吹亂了謝瑤為他撥正的頭髮,吹起他的衣袍,卻吹醒了皇帝的頭腦。
他吩咐下去,秘密徹查此事。
結果卻有些令人出乎意料。原來這其中竟有兩個小插曲。文昭儀李氏買通太醫,在謝瑤的藥中加了一味不該加的東西,以致謝瑤的病情越來越嚴重,遲遲不見好。而搖光寺那邊,被髮配至寺中為尼的謝瑾,竟然對靈藥做了手腳,遲遲拖著不說,最後還將假藥送到誠實手中。
可奇怪的是,真藥怎麼會在映霜手裡呢?
難道在慕崢來之前,謝瑤早就知道自己有可能會重病,會用到那根救命草?
皇帝沒有審問映霜,因為他知道以映霜對謝瑤的忠心,若是逼她,映霜只有死路一條。
他沿著御花園中冷冰冰的人工湖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前世謝瑤剛入宮時,他牽著她在這湖水邊散步。他看著那時天真爛漫的謝瑤,嬌豔明媚,竟比她身後的滿池荷花還要美麗奪目。他禁不住在她額上輕輕一吻。帝王的垂憐難得,可她卻面無表情,不見絲毫喜色,反倒隱隱透出厭惡。
他心中刺痛,卻像是對她著了魔,想要疏遠她都做不到,總是時時刻刻的、不自覺的將她放在心裡。送她出宮的那幾年裡,他也時常到這裡來,一個人繞著這湖打轉兒,奢望著能看到水中倒映著她的影子,哪怕只是一個幻覺。
他對她的愛,比這湖水還要深,可謝瑤永遠都無法體會到,因為他所表現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皇帝說過,他對謝瑤的容忍度超出謝瑤的想象,此乃千真萬確,可她卻不曾放在心上。
皇帝動了動凍僵的唇,對著空蕩蕩的湖面,低聲道:「傻瓜。」
湖中養有大片蓮花,在這個季節,早已枯萎。皇帝卻不教人清理了那片殘荷,好像是在折磨自己一般,他反覆提醒著自己曾經做過怎樣愚蠢的決定,害得他們錯過終生。
他痛苦糾結至此,想必謝瑤亦然。可見有時帶著前世的記憶重活一世,並非好事。
謝瑤想必是在心中掙扎了許久,才在昏迷前想要告訴他這個秘密的吧。
皇帝細細回想起來,這幾年他對謝瑤百般試探,他雖不曾刻意掩飾,但同樣對她有所隱瞞。他又怎麼會怪她呢?
若說有錯,錯也絕不在她一人。
細細想來,謝瑤應該早已料到自己有可能會大病一場,她早早的從搖光寺中取出她的救命符,吩咐映霜妥帖保管,卻不讓映霜輕易將藥取出,就是怕會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謝瑤此舉,無疑救了自己的命。因為人生充滿著變數,謝瑾會偷偷換藥,就是其中致命的一點。迄今為止,仍不知謝瑾將她自以為真的藥材藏在何處。謝瑤若不早早準備,只怕如今早已命喪黃泉。
她有時聰明的很,會為自己留好後路。可是有時又傻的厲害,她若早早向他坦言,慕崢知曉如何用此藥救她,她不是便不必在這鬼門關上走一遭?說到底,她是過不了自己心裡的那一關,怕他知曉她的秘密,會對她心懷芥蒂。她不信任他,更不相信她自己。
一想到謝瑤在此之前曾經歷過怎樣的痛苦與掙扎,皇帝便心疼的不能自已。她得病時,他還曾奇怪,謝瑤如今應有盡有,為何還是思慮過重,傷了心血。心中藏著這樣大的一個秘密,如同在柔軟的心口上放了顆磨人的沙石般,她的心被磨出了血,又怎麼能好過。
想必此時,謝瑤雖然撿回了條命,卻仍在為他得知真相後的反應擔驚受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