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手中的茶,漸漸的涼了。他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即使不言不語,也散發著強大的氣場,不怒而自威。
跪了不知多久的慕崢,此時並不好受。他連日以來照料謝家二老,幾乎沒有合過眼睛。跪的時候久了,難免體力不支,意識逐漸開始混沌,背卻挺得僵直。
屋內是久久的沉默,久到慕崢以為皇帝不會開口的時候,只聽上首尊貴的男人低聲問:「是你救了朕?」
慕崢一直在逼著自己聚精會神,若不是他聽得認真,恍惚間他還以為剛才的那一句問話只是他的幻覺。
「是。」他不卑不亢地答道。
皇帝微微頷首,又道:「你還替謝老太太、老太爺診治,朕……應該賞你。」
慕崢一直低著頭,此時卻頗為意外的抬眸,不自覺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亦盯著他的眼睛,沉聲道:「朕要……賜你一死!」
那個「死」字壓的極重,彷彿他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慕崢聞言卻並無太多驚訝,他甚至都不問一句原因,只是對著這位慍怒中的天子深深一拜。
皇帝只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堵的他喘不過氣來,明明他想要的不是這樣,他想看慕崢慌張的樣子,他想讓慕崢求他饒了他的命,他想……他想知道他的瑤瑤與眼前的這個男人,並無絲毫瓜葛,也永遠都不會有。
「你為何不問朕理由?為何不向朕求饒?」皇帝低低地道。
慕崢淡笑道:「因為小僧知道,皇上並不會當真殺我。皇上乃是仁君,不會濫殺無辜。」
「無辜?你當真無辜嗎?」皇帝冷笑道:「當初昭儀已經打發走了你,前些日子她又安排人手送你離京,你為何執意要來洛陽,為何執意要來謝府?」
「皇上竟然都知道。」慕崢頗為意外,卻仍能理智地反問,「那麼皇上又是為何明知我的目的,卻仍讓在下接近昭儀娘娘呢?」
除了在謝瑤面前之外,皇帝從未如此吃癟過,竟被慕崢一句話堵的啞口無言。
慕崢從從容容,卻咄咄逼人地道:「皇上還是不信任昭儀娘娘啊……」
「你住嘴!」皇帝猛地站起身,正要發作,多年來良好的修為及時制止了他。皇帝緊握扶手,冷冷道:「一個將死之人,朕與你多說無益。」
慕崢悠悠道:「皇上若殺了小僧這個有功之人,不說天下人會如何想皇上,皇上您說,昭儀娘娘會怎麼想呢?」
天子是掌握著所有人的生殺大權不假,可若皇帝殺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想要效仿漢人的是他,像野蠻人一樣濫殺無辜的也是他,那皇帝的漢化改革還怎麼繼續下去?
最重要的是,謝瑤……謝瑤會怎麼想他?
她本就隱隱對他有一絲懼怕,兩人朝夕相處,好容易才讓她逐漸卸下心防,他又怎能讓此事將他們的關係降至冰點?
皇帝冷靜下來想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生氣。明明當初得知慕崢出現之時,他便可以悄悄處理了慕崢。可是為了試探謝瑤的反應,他把慕崢留了下來,還給他們相處的機會……
根據探子的回報,謝瑤並不排斥與慕崢的接觸,但也未曾有過任何親密之舉,他本應該心滿意足,就此罷手的……
但就在看到慕崢懷抱著謝瑤的那一刻,皇帝的情緒禁不住爆發了。他終究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看到心愛的女人在別的男人懷中,怎麼能讓他不恨的發狂……
這一盤棋中,皇帝可謂算無遺策,可他唯獨算漏了一點,那就是他自己的心。
他強大,他自信,他以為自己可以冷靜的運籌帷幄,卻沒有料到,他會嫉妒至此。
吃醋?那是小女子行徑,一點都不該是君王所為……皇帝一直這樣想,也堅信自己不會在意,卻沒想到他錯的徹底。
又是一陣久久的沉默。
外頭此起彼伏的哭聲漸漸弱了。皇帝出神許久,神思不屬地說:「你既自稱小僧,為何不剃了這一頭煩惱絲?」
慕崢一愣,隱約猜到些什麼,脫口道:「不可……慕崢乃是家中獨子,因幼時得大師讖語,故入搖光寺為俗家弟子,並無剃度之意。」
皇帝冷冷一笑,淡漠中亦有一種別樣的風采,「你說朕是仁君,那朕就給你三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