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瑤在大學士起草的詔令上蓋了小印之後,朝廷又派出信兵,急急的頒旨去了。由於事出緊急,沒有時間召叢集臣商議,只怕明天的早朝上又要引起軒然大波。
晚上皇帝回來的時候倒是挺鎮靜,飯後如常練了會兒字,然後拉她出來散步。
他見謝瑤心不在焉的樣子,只走了一圈就回了屋,卻不是進內裡就寢的暖閣,而是去了東配殿裡的佛堂。
謝瑤是從來都不到這裡來的,倒是皇帝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每日都會來上柱香,拜上一拜。今兒也不知怎麼了,謝瑤忽然也動了些心思,跪在皇帝身旁的蒲團上。
她上完香,拜完了佛菩薩,兩人一前一後的出來,皇帝問她,「怎麼突然想到上香?」
謝瑤道:「我不過是個俗人罷了,平日不做功課,臨時抱佛腳。」
皇帝淡淡的笑,「是向佛菩薩許了心願嗎?」
謝瑤點點頭,「我以前只覺著我命由我不由天,與其信神信佛,倒不如信皇上還來的實在些。」
皇帝追問道:「那如今呢?」
謝瑤誠實地回答,「如今阿瑤方知,世事難料,有些事當真非人力所能及。」
「小妮子,說話也不動動腦筋。」他笑了,「當著皇上的面,卻說不再信皇帝,天下也就只有你敢說這話了。」
謝瑤勾住他手臂,嬌笑道:「皇上可不要斷章取義,阿瑤說的是與神佛相比,皇上嘛,是天子,還是小了那麼一丟丟的。」她用手指比劃著皇上比神佛少的那麼一點點厲害程度。
「在活人裡,我還是最信皇上的。」她說完了這話,自個兒也是一呆,竟像是脫口而出的。
皇帝好笑道:「行了行了,淨會拿好聽的話來糊弄朕。」他卻沒有當回事,拉她回屋洗漱睡覺。
近日兩人都操勞的很,連著好多天都是蓋著棉被純聊天,聊著聊著困了就睡著了。
今晚亦然,他摟住她,比往日緊了些,卻不見有進一步的動作。反倒謝瑤因著白日太皇太后的一番話,心裡頭空蕩蕩的,好像燒著一團火。他說著話,她便趴在他身上,吻他的側臉和帶著一點點胡茬的下巴,溫溫熱熱的呼吸噴灑在脖頸間,有種抓人的癢。她的手也不老實,大膽又磨人。皇帝被她挑起了火,有點用力的抓住了她的手,問她,「不累嗎?」
「疼!」她不滿,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粉拳無力,隱隱帶著香風,倒像是在他心尖上撓癢癢。
皇帝鬆了手,修長的腿勾住她,一用力翻身,反將她壓在身下。
謝瑤如願,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咯咯的嬌笑。
鬧了一通,她總算老實了,軟軟的縮在他懷裡,像只乖順的貓兒。他卻知曉她的牙尖爪利,偏生看起來一副惑人的漂亮模樣。
「真是拿你沒辦法……」他在她額上一吻,輕聲道:「睡吧。」
謝瑤這一覺睡的沉了些,今早上皇帝走時,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被吵醒。
如今太皇太后病了,自是無需三日一早起問安。可謝瑤早起慣了,形成了生物鐘。天才亮了沒多久,西洋鐘不過剛剛敲過七點鐘的報時,她便醒了。
只是賴在床上不肯起來,被窩裡暖暖的,還帶著他的餘溫。
「你要防範著皇帝。」
謝瑤低聲念出太皇太后這句話,竟輕輕的笑了一聲。
那時候,她的心好像狠狠的被撞了一下,疼到發木。那種鈍鈍的痛提醒著她,當初慘死時發的毒誓。
不是說好了,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一個男人的甜言蜜語?她要站在這天下權力的最高峰,那不是她臨死時最強烈的執念嗎?
為什麼會被這些年的安逸養柔了性子,為什麼會不自覺的信賴他,依戀他,甚至一點點忘掉自己的初衷?
因為……因為他對她太好了吧。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前世她所有心思都放在不值得她愛的男人身上,從來沒有好好正視過他的感情。現在她將目光放在元謙的身上,才意識到他有多好。
謝瑤想愛他。可是謝瑤根本不敢交出自己的心。
當初在她眼中,元諧不也是千好萬好,結果卻是完全被他矇蔽了眼睛。
不用太皇太后提醒,她早已用面具藏住了自己,又有幾時當真對皇帝坦誠過了?她有時笑著,可是心在滴血。有時候好像很傷心,可是心裡卻在猖狂的大笑。她從來不敢將自己最真實的一面暴露給他看。她怕他看見,那個骯髒、醜陋的自己。
謝瑤倒是一點兒都不怕皇帝當真如太皇太后所說,是在利用她。她只怕皇帝當真對她太好,真心實意。那樣的她,該拿什麼回報他?
她只想和皇帝各取所需,就像她和謝家,她利用謝家的背景上位,謝家仰仗她的榮光存活。如此簡簡單單,豈不是最好。世上最麻煩、最說不清、道不明之事,可不正是那如絲的感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