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丟臉

四月的平城,仍是一番嚴冬景象,凍死在路邊的餓殍不在少數。她的房間雖破陋,但好歹可以遮遮風雨。

映雪翻出一罐從前謝瑤珍藏的好茶。北遼貴族大多對茶不感興趣,只有在和南朝人打交道的時候才備茶待客。相比之下,他們更喜歡濃厚的酪漿。

準備好了茶具,又將茶具細細的清洗了一遍,謝瑤看著時辰差不多了,便叫映雪留下看家,她則向正院的方向走去。

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這條去元氏屋子的路她已經記熟了。到了地方後,謝瑤只稍稍等了一會兒,就見一群婆子、丫鬟擁簇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從元氏的屋子裡緩緩走了出來。

元氏長女謝瑾陪在一旁,長子謝珩則領先幾步帶路,與女眷們隔出一小段距離。

謝瑾顯然是在清早請安過後又換了一身衣服的。她一身簇新的桃紅色胡服,釵環滿頭,看起來明豔動人。平心而論,謝瑾皮膚白皙,生得濃眉大眼,的確是個美人胚子。

謝瑤淡淡一笑,上前幾步,行禮如儀,揚聲道:「謝氏四女,請柳姑姑安。」

眾人方才的言笑晏晏,好像被生生卡住一般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謝瑤的聲音,落到她的身上來。

謝瑤很少著胡服,今日仍是穿著一身漢服。她從陽夏帶來的衣裳有新有舊,今天特意挑了一件半舊的嫩綠色小襖,在凜冽的寒風中,看起來楚楚可憐。可她神態大方,禮儀優雅,不帶一絲怨氣,舉手投足間分明是個知進退的大家閨秀。

柳姑姑只是短暫的一怔,心中便有了數——這位八成是謝葭的庶女。既然她在這兒,那謝葭的另外幾個子女想來也已經到了平城。

柳姑姑側首深深的望了劉嬤嬤一眼,劉嬤嬤忙心虛的躲過了她的視線。

庶出的子女就算是庶出,那也是府裡的主子。劉嬤嬤卻只讓嫡出的謝瑾和謝珩見客,未免太過囂張了一些。若是平常人家的婦人來了,元氏偏心一點也就罷了。可是宮裡頭來了人,元氏還授意劉嬤嬤如此行事,實在是太不象話了。

謝家可是太皇太后的母家,元氏可以不在乎民間的風評,可柳姑姑在意太皇太后孃家的臉面。

況且像謝瑤這般的庶出女子,就算做不成皇后,將來也少不得要進宮、或者許給權貴聯姻的。若是現在不好好教著,一個個都當成了下人養,那將來嫁出去了,丟的還不是太皇太后的人?

柳姑姑越想越生氣,狠狠的剜了劉嬤嬤一眼後,她親自上前扶起謝瑤,和藹的笑道:「四姑娘多禮了,快請起吧。天寒地凍的,你在這裡等了多久了?」柳姑姑頓了一頓,刻意回頭看了元氏的屋子一眼才說:「方才和大姑娘一同進屋去多好!」

她這話,明顯是衝著元氏說的。元氏雖說在病中,但劉嬤嬤是她的親信,若沒有元氏授意,劉嬤嬤一個奴才不敢如此膽大妄為。

謝瑤順勢起身,微笑道:「阿瑤聽聞姑祖母身邊的柳姑姑親臨府中,滿心景仰,卻怕阿瑤不懂事,會擾了母親養病的清靜,因而不曾進屋拜見。」

劉嬤嬤忙順勢道:「正是如此!」

柳姑姑有心敲打元氏這對主僕,對劉嬤嬤理也不理,只對謝瑤道:「難為四姑娘有心。」她瞧這謝瑤不過六七歲大小,卻已經想出在元氏房前攔她這樣的方法求出頭,柳姑姑本還擔心謝瑤行事太過犀利、不顧後果,但見謝瑤溫文爾雅的解釋一番,勉強為元氏找了個藉口,也算是知道進退了。

謝瑤抬眸看向柳姑姑,笑眼彎彎,看不出一絲算計的痕跡,「柳姑姑若不嫌棄,可否到阿瑤屋中坐一坐?阿瑤從陳郡本家帶了些茶過來,只可惜無人品評。」

眼下天色還早,柳姑姑也不介意替太皇太后多瞭解一些謝家的情況,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還煩請四姑娘帶路。」

一行人擁簇著柳姑姑,又往謝瑤的住處去了。謝瑾早已氣的臉色鐵青,只是礙於兄長謝珩的眼神暗示,一直隱忍不發。等柳姑姑他們走了,謝瑾沒有跟上去,跑到謝珩面前質問道:「阿兄!你為何攔著我,不讓我揍謝瑤那賤人一頓!她分明沒安好心!」

謝珩氣笑了,冷冷反問道:「怎麼,你還嫌今日丟臉丟的不夠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