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面做了一個煙道,冬日裡可以燒火取暖,整個屋裡都暖,跟地龍、火炕一個意思。」葉四叔馬鞭指著地窩子說。
葉三郎在馬上極目望去,有點不敢信:「去方城前,才剛開始挖……」
如今竟然這樣大的規模了。
葉四叔嘿嘿一笑:「有人力,自然就快。原是先來的給後來的蓋,後面人越來越多,蓋得快,再後面的人到的時候,已經蓋齊了。如今都沒住滿。」
父子倆下了馬,走在軍營間。
各處營房前都飄了飯香。
青壯漢子們剛下了操,有些套了無袖的兩襠,有些直接打赤膊,地窩子旁邊找地方一蹲,呼嚕嚕地吃得香!
黝黑的脊背上有汗水曬乾的痕跡。
「瞅瞅,剛來的時候一個個可瘦!一臉菜色。」葉四叔感慨,「再瞅瞅現在。」
許多人肉眼可見地壯實了起來。
能吃飽,高強度訓練,自然人就壯實。
葉三郎穿過軍營,看到已經有人吃完了飯食,去打水。
鄧州有四條河,水源充足,水渠引水、打井都不難。葉碎金從一開始就是先使人打井,找到了水源才劃定了兵營的最終位置。
男人們一桶一桶的水提起來往身上澆,洗去汗臭味。一天的訓練之後,因為能吃飽,甚至還有餘力笑鬧。
這麼多精壯的男人聚集在一起,飯香混著汗臭瀰漫在空氣裡。
又有水汽洗刷。
葉三郎行走在其間,能感受到力量。
葉家堡的力量。
「爹。」他站住,對葉四叔道,「六娘比旁的人都更適合掌家,咱們好好地跟著六娘吧。」
葉四叔把手一抄,哼哼:「用你說。」
葉三郎在夕陽裡笑了。
段錦用了晚飯,從缸裡舀了盆水,就在院子裡擦洗起來。
少年曾經瘦削的身體,也一天天地變得更加結實起來。
同院的夥伴剛吃完飯回來看到他,意外:「阿錦,今天怎地這樣早?」
這段時日以來,段錦每天都回來得很晚,今天卻竟然比他們很早。
段錦嗯了一聲:「今天沒什麼事。」
有人注意到他情緒不高,怪道:「怎麼了?誰惹你了?」
段錦說:「沒人。」
別人又道:「我們可都知道了,你都是校尉了!怎地不高興,還拉著個馬臉?」
段錦啐他:「你才馬臉!你是驢臉!」
夥伴們哈哈大笑。
段錦擦乾身體,套上衣衫。
夥伴們過去把他圍在中間,跟他拉關係:「……聽說要選親兵,吃穿用度皆不一樣。咱們這樣的關係,你可不能忘了,定要把我們弄進去。」
段錦氣他:「那你得好好練功,功夫太孬可不行。」
那人梗著脖子:「我功夫要孬,這院子裡沒人敢說功夫好!」
大家又笑,動手動腳,互相賤招。
鬧夠了,還是有人羨慕:「阿錦,你以後可和我們不一樣了。」
他們依然是部曲家丁,住正房的人也有擔任小頭目的,但終究還是家僕的身份。而段錦,他已經是陪戎校尉。
他是官身了!
段錦道:「校尉又怎麼了?我便是做到將軍,也照樣是主人的小廝!」
眾人轟笑:「嚯!已經想當將軍了!」
段錦回屋拿了錢出來:「去去去,拿去沽酒,我請客。別來煩我。」
大家嬉笑著去了。
段錦踏進自己房中,反手帶上了門,向後一靠,靠在了門板上。
的確是不一樣了。
他其實是能夠清晰感受到的。
同個院子裡一起住了那麼久,如今大家想的還只是想進親兵營,想要更好些的待遇,想當管事。
而他現在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是練兵,是統籌,是賦稅,是鄧州的佈防計劃,是糧、鐵、兵、甲。
葉碎金時時刻刻把他帶在身邊。
無人的時候便教他,有人的時候便讓他自己聽自己看。
她什麼都教他,文也教武也教。
她甚至將葉家回馬槍最後的兩式都教了他。除了他,再沒有旁人學了。
可若讓他自己說,他其實只想做時刻在她身邊聽喚的小廝,做為她牽馬的僕從,做護衛她安全的兵士。
真的,這樣就夠了。
就想一輩子都做她的人。
可她似乎不許他滿足於做一個跑腿辦事的小廝或者牽馬殺人的兵士,她對他似乎有著很高的期望。那她究竟想讓他成為什麼樣子呢?
段錦不懂。
他抓了抓頭髮,感到無端的煩躁。
也並非無端,他心裡其實很明白——是趙景文回來了這件事,讓他感到煩躁。
他知道這是不對的。
他只是葉碎金的小廝,趙景文才是葉碎金的夫婿。他有什麼立場去嫉妒趙景文?
可他就是嫉妒。
這嫉妒以前還能深藏,甚至可以欺騙自己不存在。
可一天天地,他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葉碎金和他之間那無法言傳只能意會的親暱,就越來越妒恨趙景文。
剛才,夥伴們笑他想做將軍。
想做將軍算是什麼野心嗎?他的主人都已經是鄧州之主了,照這樣下去,總有一天自己終會成為將軍。
只是一個按部就班的事罷了。
若說野心……
他每日每夜,強烈到身體要爆炸的那些對她的肖想,才真正叫作野心。
葉碎金洗漱出來,看到桌上擺著許多東西,都是葉四叔帶回來的,皇帝賞賜的。
都是好東西。四叔說的沒錯,這一趟非但沒虧,還賺了。
丫鬟們笑嘻嘻擁著她過去:「主人快來看。」
身邊的丫鬟都不是眼皮子淺的人,依然會讚歎。畢竟是來自京城,皇帝所賜,都非凡品。
「主人你看這個。」丫頭拿著一塊貂皮吹了口氣,皮毛上吹出了一個漩渦,「真好。」
這等品級的貂皮中原少見。葉碎金接過來摸了摸便知道:「這是北疆胡域過來的。」
手感真的是好,這個皇帝她未曾與之照面過,看著是個出手大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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