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三郎回到葉家堡,已是六月二十九。
他一回來便問:「六娘在哪?」
他要立刻見到葉碎金,要告訴葉碎金方城的一夥子王八蛋必須得弄死。
方城都被他們糟蹋成什麼樣子了!
他還記得在他小時候,南陽才不過是中縣而已,方城可是上縣,盛產粟米,相當富足。
他爹帶他去方城趕過大集,熱鬧得很。
現在,全沒法看了,觸目驚心。
此時,更深刻地理解了葉碎金說首先保護本鄉本土的鄉親這件事。若鄧州也真叫人嘯聚了,遭殃的都是百姓。
被告知葉碎金在練功房,他也不及洗換,帶著一身趕路的汗就往那裡去。
到了那裡,恰遇到弟弟們個個一頭汗地從練功房出來,見到他,俱是眼睛一亮。
「三兄回來了!」
「三兄快去找六姐!」
「哎呀,三兄你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
「三兄你到底幹嘛去了?」
他親弟弟葉五郎一把抓住他:「哥!你快去見六姐。六姐把回馬三槍都教給我們了!你快去學!」
葉三郎本來一肚子的話要找葉碎金說,聞言也驚住:「回馬三槍?」
「對。」五郎興奮地說,「幸好二伯傳給六姐了,六姐說,早學早練,傳給了所有的本家子弟。十一娘十二孃都跟著學了!」
「爹說沒必要。十二孃還跟爹生氣,說六姐都學了,怎她就‘沒必要’。」
十一娘、十二孃是本家姐妹中還未出嫁的。十二孃是三郎五郎的親妹妹,葉四叔的親閨女。
葉三郎消化了這些資訊,問:「六娘呢?」
「還在練功房。阿錦也在。」五郎道。
葉三郎奇怪五郎為什麼特意提一嘴段錦。段錦是葉碎金身邊小廝,葉碎金在哪,他就在哪不是很正常?
「哥,我跟你說。」五郎卻把手攏在嘴邊,「回馬三槍,六姐也教了阿錦。爹還為這個不高興了。」
葉三郎頓了頓,說:「爹沒有亂說話吧。」
他爹那人,就是刀子嘴,有時候話說不好,容易傷感情。
「嘿嘿。」五郎笑道,「楊先生勸了他。楊先生問,若依祖宗規矩,咱們可能學得回馬三槍?又問,若爹是嫡房,可願意把回馬三槍傳給所有本家?爹就閉嘴了。」
上一代裡,葉碎金父親還有個弟弟,未及冠而夭。他們另外還有一個堂兄,也是夭折了。
所以葉碎金的父親行二,其實是他這一代的長兄了,他下面便是行四的葉四叔。
葉四叔與葉碎金的矛盾就在於,葉四叔認為二房無子,葉碎金該出嫁,葉家由四房承嫡。
結果葉碎金爭到了葉家堡,保住了嫡房的地位。
則四房雖是本家,但依然不是嫡房。
葉四叔換位思考了一下,覺得如果是自己,斷然是捨不得把回馬三槍拿出來教給眾人的。
他只會教給三郎五郎兩個親生兒子。
楊先生道:「眼前世道,正大有所為之際,這時候還……四老爺,你自己琢磨琢磨。我一個外人或許不該多嘴,但你葉家的回馬三槍傳了幾百年了,也沒見它名顯天下,大發神威,倒是幾次都差點斷了傳承是真的。」
葉四叔想了許多,長嘆一聲,終是服了葉碎金的胸襟,不再嘰嘰歪歪了。
葉三郎鬆了一口氣:「虧得楊先生。」
他拍拍弟弟的肩膀,往練功房去。
練功房外卻有家丁守衛,敲了門通稟了,才進去。
房中只有葉碎金和段錦,兩人手中都執著長槍,雖屋角放著冰盆,依然一頭的汗,顯是剛對練過。
「三郎。」葉碎金把槍交給段錦,「事情如何?」
葉三郎第一句就是:「六娘,方城好慘!」
明明和鄧州接界,說起來真不算遠。可他和項達一路過去,跟鄧州簡直兩個天地。
鄧州雖能看見許多北來南下的流民,但本地鄉親還是安定的。
而方城,葉三郎路過的村子連續兩個都是空村,良田荒廢。再沒有他小時候記憶中的富足景象了。
杜金忠佔了方城最富裕的大戶的宅子。那家人據說被殺光了。在那裡,葉三郎更是看到很多不堪景象。
葉三郎雖在杜金忠面前表現得沉穩,可內心裡實在受到很大沖擊,所以急欲向葉碎金傾訴。
葉碎金瞭然於心。
其實也不是不能派別人去辦這個事,但葉碎金特意讓葉三郎去,就是為了磨鍊他。
她這兄長性子淳厚,他雖肯聽她的話行事,但他的內心裡必然存著「其實方城未曾犯我們,我們主動去打方城,是不是不太對」的疑慮。
如今她看著葉三郎的眼睛,知道葉三郎已經對奪取方城沒有疑慮了。
「現在世道就是這樣。其實中原都還算好,也就是因為新舊兩朝剛剛更替,眼下才這麼亂。待給新帝兩年時間穩定下來,就好多了。」葉碎金說,「真要說亂,你得過江,去南邊看看,你才知道什麼是亂。」
葉三郎困惑:「那為什麼這麼多人要往南邊跑?」
「因為他們就是北方人,北邊打仗動亂,他們不往南邊跑,難不成往塞外跑?」葉碎金反問。
葉三郎感到困惑。
段錦思考了一下,說:「其實……是不是說,其實大家根本無處可逃?」
我家三面著火,只有一個出口,我只能朝那個方向逃命了。
哪管得了那邊洪水滔天,當下,只能拼命地逃離眼前的火場。
葉三郎醍醐灌頂。
「原來是這樣。」他呢喃。
他看著那許多人拖兒帶女要往南邊去,的確是生出一種錯誤的認知,覺得去了南邊就好了,就安全了,就有希望了。
原來不是那麼一回事。
「江南是大糧倉,去了之後哪怕討飯,也比北方好一點。所以,往南邊跑,也不能說不對。」葉碎金道。
「走,先去洗換一下。通知四叔和楊先生,咱們待會書房說話。」
「我一身臭汗呢。」她抱怨,「三哥,你也臭。去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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