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華陽根本無法理解,也沒有那個義務去理解。對於華陽來說,妖王之子孔音就只是一頭他聽都沒有聽說過的陌生龍,突然有天發神經,非說和他有婚約,且深愛於他……
這讓華陽怎麼想?
他沒有去和孔音打一架,已經是仁至義盡的三族情誼了,他能對這位妖王之子做的,就是避之不及,給彼此留下最後一份體面。
結果,哪怕華陽都這個態度了,妖王還是約戰了華陽。
說真的,華陽覺得妖王這一家都是神經病,又不是他主動喜歡妖王之子的,當然也不是他蓄意勾引的,妖王來為難他有什麼用?這場無妄之災,讓華陽對妖王之子的感官就更加不好了起來。
這次莫名其妙的約戰之後,華陽被玄義寺的一個和尚救了。華陽不能否認那份救命之恩讓他很欣賞對方,但是不是喜歡就不好說了,至少他可以很肯定……
對方不喜歡他,且一心向佛,不可能還俗。
於是,為了對抗妖王之子的喜歡,華陽就對外放出了「他喜歡上了玄義寺一名救了他的僧人」的訊息。對方當時的修為甚至不能用高僧來形容。但他們都為祖洲的緋聞八卦事業,做出了卓越的貢獻,這段匪夷所思的三角戀堪稱轟動一時。
等孔音聽到此事,他自然很快就放棄了繼續向華陽求愛,他一直在給對方添麻煩,在對方明確了心意後,自然不好再繼續死纏爛打。
怎麼說呢,孔音其實挺理解華陽的,他真的不欠他什麼。他可以向他求救,他也可以拒接。
總之,孔音的逃避之路只能迴歸了一開始的思路——離家出走。他辛苦籌劃、鋪墊了很久,這才有如神助般的找到了逃跑的機會。他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心想著,原來他也不是非要依靠別人,才能做到這一步。
但事後他又仔細想了想,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巧合的事呢?
天降的餡餅總是容易藏著毒藥。
只是那個時候的孔音,真的太缺乏江湖經驗了,也因為他太急迫了,只能孤注一擲,抓住這唯一的機會。
就在逃亡的當晚,孔音就遭遇了一頭髮狂的妖獸。
他不知道這頭妖獸是怎麼出現的,又為什麼莫名其妙追著他不放,他只知道,他有可能真的會死在這一晚。生死之間那種壓迫的窒息,孔音體驗了一遍又一遍。他這才明白,自己之前頻頻而起的噩夢,就是在對他如今的命運在不斷進行警示。
只是不知為何這個警示格外的漫長。
最終,孔音在妖山邊界的一片竹林深處意外獲救,救他的人是玄義寺的一名僧人,名喚慈音。
慈音法師真的是一個很善良的大和尚,他因傷勢過重圓寂,但在死前,還特意留了一道口訊給自己即將趕來的同門,解釋了自己是為救人而死,且無怨無悔。以及,他雖然不知道眼前的妖修為什麼要逃離妖山,但看上去他真的很需要幫助。所以,如果對方願意的話,反正他也要死了,他可以把自己的身份給予對方,幫他擺脫困境。
孔音從未遇到過像慈音法師這樣的人,對方算得上是某種意義上的獨一份了,強大又溫柔,而且幫助人是真的沒有理由、不圖回報。
這種人是孔音所不能夠理解,卻願意去敬重的存在。
他在心裡想著,這大概就是活佛的模樣吧。
也是受到對方舉動的震撼,孔音最終選擇了成為慈音,遁入了空門。就像華陽老祖為了感謝華陽仙宗對他一族的出手相助一樣,慈音也想把「慈音法師」之名傳播下去。
孔音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什麼好妖,面對殺了滿門的養父卻無法下手,但他想讓慈音法師成為一個好人,他也想去傾盡全力的幫助別人,並且很希望這些功德,能夠都歸於真正的慈音法師身上。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慈音在一個秘境裡遇到了華陽,也是在這個時候他這才知道,華陽曾經揚言「喜歡」過的僧人正是真正的慈音法師。
命運從沒有讓慈音覺得那麼操蛋過。
因著這份愧疚,慈音不斷地想要彌補華陽,而華陽又是個「你對我好,我一定加倍好回去」的妖。一來二去,兩人就這樣成了朋友,然後是好友,最後是過命交情的知己。唯一一條不能越過的線,就是慈音不想辜負帶給了他這麼多年平和心境的信仰。
不負如來不負卿,對於慈音來說,實在是太難了。
而且,慈音也不覺得華陽喜歡自己,他以為華陽一直喜歡的是真正的慈音法師,他只是一個因慈音法師而僥倖活下來的人。
和華陽維持多年的友誼,便是慈音能夠做到的極限。也是慈音覺得,真正的慈音法師會去做的事情。在慈音法師的世界裡,沒有愛情,只有佛祖和眾生。他想要成為慈音法師那樣的人,每一天都在努力修行。
這次來救養父,對於慈音來說,就無異於是一場最大的修行。
慈音感覺自己的靈魂每一天都在被命運撕扯,一方面,他問自己,你為什麼要救殺了你全家的人呢?另一方面,他又問自己,養父養育了你多年,不值得你救嗎?他是養了一個白眼狼嗎?不管救不救妖王,都會讓他看上去是那麼的惡毒。
他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活著,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惡。
慈音垂頭,面露痛苦,心裡想著,自己果然是永遠無法成為慈音法師那樣的人的,他就不應該救他,用一個好人的命換了他這個惡毒之人的命,一點也不划算。
在預感到養父身死的那一刻,慈音這種宛如陷入泥沼的負罪感,達到了峰值。他感覺自己分裂成了無數個人,一個在說,哈,真是太好了,殺了我全家的人終於死了;一個卻在說,含辛茹苦養大我的養父就這麼死了,我甚至都沒有來得及見上對方一面;還有一個在詰問他,你真的配出家嗎?你對得起慈音法師救起的這一條命嗎?
就在慈音即將走火入魔,或者說他已經承受不住,佛心即將墮入無盡黑暗的千鈞一髮……
姬十方出現了。
華陽老祖當時就在慈音身邊,也看出了慈音的不對勁兒,可他根本捨不得對慈音做什麼,也不知道好好的佛子怎麼會說入魔就入魔,他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在不傷到慈音的情況下,儘可能的想要用語言喚醒慈音。
想一想這也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在嘴遁道人最狗血浪漫的話本里,治療心魔的方式也不可能靠嘴遁就簡簡單單的成功,至少也得……來一發,對吧?
咳,姬十方治癒心魔的方法,要更為簡單粗暴:孩子心魔老不好,多半是欠打了。
飛身上前就是一套組合拳,招招打在慈音的胸前,雙眼通紅的慈音想要反抗都是不可能的,他直接被打懵了。緊接著,他就卡暗道從自己的口中吐出了大量黑色的血,濃稠,粘膩,透著一股不祥之惡。
隨後,慈音的眼睛、鼻子和耳朵也開始湧出這樣的血,這張臉都沒有辦法看了。
華陽老祖差點發瘋。
但緊接著,華陽就發現,慈音發紅的眼睛竟然在這之後,開始一點點的逐漸褪去,恢復了正常。慈音不僅沒有被傷到根本,反而就這樣清醒了過來。
再沒有不會比魔尊,更懂得如何對付心魔的了。
姬十方趁著慈音眼中閃過的短暫清明,快速道:「聽著,寧執期在妖王那邊,不管你現在聽到的、感覺到的任何訊息,都有可能是假的,明白嗎?你覺得以寧執期的能力,他會救不了這麼一個小小的場面嗎?你這簡直是對青要道君的侮辱。」
姬十方帶來的訊息實在是太過震驚,不僅慈音愣住了,連華陽也是,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問出:「道、道君怎麼會去?」
「我怎麼出現在這裡的,他就怎麼去了祖洲。」這也是姬十方才意識到的。
「那你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華陽下意識的開口問道。
姬十方很想說,為了愛情。姬十方確實不太欣賞慈音這種性格,也完全沒想過要救對方,但姬十方覺得寧執之前說過的一個問題是對的。
——如果你阻止了我,慈音卻真的出了事,你我之間會發展成什麼樣呢?
姬十方只是試著設想了一下,就知道那結果肯定不會很好。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讓寧執期去冒險,他不想寧執離開白玉京只是為了去救別人。
所以,便只能由他來保護慈音了啊。
當然,姬十方也猜到了寧執不想他出事,也不可能輕易答應讓他離開白玉京。所以,姬十方就選擇了繼續放大和寧執的爭執,然後藉此把自己關在院子裡,表示不想看見寧執。然後,提前做好一批點心,讓靈衛定時定點的給寧執送過去,讓寧執以為他一直都在,實則他已經上路去追慈音和華陽了。
計劃十分順利,順利到姬十方在關鍵時刻救下慈音後才意識到,寧執有可能和他玩了一樣的小招數。寧執如果不在華陽這邊,那必然是跟著雲霄劍宗去了妖王那邊。
姬十方表示,他和寧執……可真是天生一對!
慈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