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寧執的傳送陣唯一可以直接深入的地方。
「道君的師門叫什麼?」凌頂看著匾額,有些沒看懂,那上面的字型不是如今修真界通用的。
「五城十二樓。」君子劍道。
是的,寧執的師門就叫這個奇怪的名字。據說開山祖師當年起這個名字時,寓意是希望他自己建立的宗門有朝一日,能發展到有五個仙城那麼大,擁有至少十二座靈峰。可惜,五城十二樓發展了那麼多年,始終是個小型宗門,從上到下的成員一隻手就可以數得過來。
如今,五城十二樓的宗門人數,更是達到了歷史最低值——一個。
也就是寧執期。
掌門是他,長老是他,弟子還是他。
寧執沒有正式收徒的打算,也沒有讓人拜入五城十二樓擴大宗門的意圖,在宗門人口已經所剩無幾之後,寧執甚至直接就和師兄謝因、嫂子楚兮搬去了長洲居住。五城十二樓原來所在的青要山,就這麼荒廢了下來,要不是有護山大陣,怕不是連宗門都要沒了。
但是說實話,有了護山大陣,這裡的荒涼也並沒有減去幾分。
雲霄劍宗一行人出現在五城十二樓的大廣場上時,都不敢置信這裡便是傳說中道君的師承所在。這裡真的太小了,小到就只有這麼一個廣場,以及圍著廣場而建的有幾座平均只有二層高的樓宇,再外圍就是山了。
懸崖峭壁,綠水青山。
哪裡像個宗門呢?說它是尋常山間的小型寺廟道觀還差不多,甚至一些富貴人家的莊子,說不定建得都比這裡大。
但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誕生了一個全派飛昇的神話,除了青要道君寧執期。
君子劍想到這裡的時候,突然有些感慨,當年輕的道君意識到,所有與他有關的人都已經去了另外一個維度,在這個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會是怎麼樣的一種荒涼與孤寂呢?這讓道君的溫和與體貼顯得更加難得,在他只剩下自己之後,他卻還在嘗試著照顧到別人的心情。
「你真的應該和道君好好學學。」君子劍忍不住教訓起了自家師侄,「你這個沒心沒肺沒有同宗愛的東西。」
凌頂掌門:「???」為什麼又好端端地突然罵我?
「一想起來你把你師弟給氣走了,我就生氣。」君子劍想起來雲霄劍宗差點因為這麼兩個玩意而毀了就胃疼,至今仍會心有餘悸。
同樣是精心培養的下一代掌門,為什麼五城十二樓擁有的是道君,他們卻只有凌頂呢?
「那三才也有錯啊。」凌頂掌門抱著被打的頭,有點委屈。
「對啊,所以我也在生他的氣!」君子劍在這點上倒是挺一視同仁的,一個都不放過。只不過三才劍尊不在,他便先打凌頂出氣,「你以為他來了,我就不會打他了嗎?」
凌頂滿意了,等著師叔吩咐。
「派兩個弟子去附近偵察一下,看看有沒有人發現我們的行蹤。
「其他人開始原地換裝,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祖洲一個尋常小型宗門的弟子,想要趕去白玉京參加葉乾法會,都給我把劍修那套收起來。
「在等三才來和我們匯合之前,你們換完裝的,順便給道君的宗門掃灑一下。」
一道道命令被有條不紊的吩咐了下去,凌頂第一千次、一萬次的在心裡問他爹,為什麼當年不讓君師叔繼任掌門呢?明顯他師叔比他更適合當這個位置啊。弟子齊聲應是,然後就散開該嘛幹嘛去了。
君子劍私下裡和凌頂說:「我去完成道君交待我的事。半個時辰後我們在這裡碰頭,明白了嗎?」
「明白!」
凌頂也有凌頂的事,他負責拿著道君交給他的令牌,解開了五城十二樓的一部分護山陣法,以免他們在附近活動的時候,不小心被傷到。五城十二樓的護山大陣裡據說藏了數道仙氣,誰碰誰死,是道君的師父以及同門飛昇之前,為保護道君和他師兄留下的。
凌頂還要去為寧執找到他師門裡其他人的畫像,凌頂並不知道道君為什麼要,只是在奉命行事。
君子劍前往了無人的主殿,拿出了一直隨身攜帶的卷軸,放出了裡面的傀儡。他手邊還有一道特定的符咒,輕點之後便「喚醒」了一直等在白玉京的寧執。
寧執先是眨了眨眼,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便豎起水鏡,打量起了已經固定好的傀儡形象,完全是依照姬十方當初的手法捏出來的人臉,他對於這樣一張不會引起任何人主意的臉,滿意極了。
君子劍和雲霄劍宗的人之前一直在做暗中護送妖王的準備,並沒有怎麼參與書院裡的事,對葉乾法會的瞭解和絕大多數問道上的修士一樣。
換言之,君子劍真的以為眼前的孩子,是陳夫子新收的徒弟,是雙生子中非常厲害的那個陣法師。
「我們已經到祖洲了,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君子劍還挺會帶孩子的,凌頂、三才都是他帶過的。雖然他覺得眼前的姬是在法會上的表現,已經不輸給很多成年人,可他還是會下意識地想要把他當作一個孩子照顧,「你弟弟我看到被交到了慈音佛子那邊,想必也是安然無恙的。」
寧執點點頭,這就是他的計劃了,兩個傀儡,一個明著給慈音,一個暗中給君子劍。慈音識破不識破,都不影響他要跟上來的決心。
最好的結果自然是一路跟著慈音。不過,來君子劍這邊繞一下也可以接受,畢竟他們此行的最大目的——也是最容易吸引火力的就是妖王孔單鳴。寧執覺得只要能跟在妖王身邊,怎麼著也可以把他潛意識裡的那個危險防範掉了。
其實這麼想的話,跟在君子劍這邊也許才是最優解。
因為他還能順便看看他的師門,雖然在他的記憶裡並沒有這裡,但現在已經有點說不清楚這到底是他的夢,還是真實存在的世界了。而如果這個世界是真的,他一定會很遺憾沒能找到機會來看一看養大他的宗門。
出現在大殿裡的那一刻,寧執本以為自己會非常茫然,可他的大腦卻開始莫名的閃回各種畫面。
一個只比門欄高一點的自己,正努力的從外面翻進來。身上穿著月白色的道袍,頭上扎著糰子一樣的髮髻,他一板一眼的謝絕了跟在身後、正擔心看著他的師兄謝因:「謝謝師兄的好意,但阿執自己可以的。」
再沒有比強裝成熟大人的小糰子更可愛的存在了。
連寧執都忍不住跟著回憶裡的謝因師兄一起笑了起來。在那個閃回的記憶裡,宗門的大殿和此時此刻這個也沒什麼區別,三炷香,一張桌,供著宗門裡每一個人。
五城十二樓從來都只有這麼大,既看不出多麼顯赫氣派,卻也不至於樸素到過分寒酸。
它就只是它而已。
寧執轉身,看到了寫滿名字、漂在大殿之上的魂燈,那上面的每一個都已經熄滅了,只有寧執期的名字還是亮著的。就在他的身邊,飄著的是寫著師兄謝因和嫂子楚兮名字的魂燈,然後便是他的其他師兄弟、師姐妹,每看到一個,寧執都會準確無誤地在記憶裡想起一張臉。或笑,或怒,鮮活又明亮。
「師弟」、「阿執」,他們這樣叫著,就好像在寧執的記憶深處已經被念過了千萬次。
寧執最後看到了他師父的名字——蘭墨蘭水韻,五城十二樓的女掌門,一個仙風道骨又格外在意容貌的渡劫期仙子。她最討厭別人叫她老祖,因為她只可能是永遠漂亮的小仙女。
蘭師父一手佩劍,一手將寧執抱進了師門。
人未到,聲先至。
蘭水韻的聲音是爽朗那一掛的,步伐也十分豪邁,走路帶風,披風獵獵,和她喜歡的出塵仙女氣質一點也不一樣。她正在對寧執說:「看見了嗎?這就是咱們五城十二樓了,是不是很好看?」
寧小執面無表情的坐在師父懷裡,一雙只有師父手掌大的手,死活不願意去攀附任何地方,非常想讓自己顯得強大又成熟。每當師父介紹一個地方,他就會鄭重其事的跟著點一次頭,彷彿皇帝批閱奏摺似的表示知道了。
天生的裝逼犯。
是蘭師父最喜歡的款沒錯了:「真棒,很有隱世宗門弟子的自覺了。」
「我們就是個小宗門啊,師父,哪裡隱世了?」記憶裡的大師兄,忍不住跟在一旁吐槽,「我們隔壁挨著的便是祖洲最大的廟會集市,您三天兩頭就要翻山越嶺的去逛街,買這買那買到差點破產,我們到底隱在哪裡?」
「大隱隱於市!」蘭水韻給了大弟子一個「你小孩子家家懂什麼」的眼神。「一般宗門」和「隱世宗門」,聽起來就是後者比較厲害,好嗎?在修真界,力量就代表了一切!她不管,反正他們就是隱世宗門:「少廢話,快快快,其他人呢?你去把他們喊來見見小師弟,師父我撿回來了一個天才!」
蘭水韻滿臉寫著迫不及待要與弟子分享的激動。
大師兄卻輕呵了一聲,然後對年幼的小師弟眨了眨眼,對起了口型,他其實也不確定寧執能不能聽得懂,但還是要解釋的:「大師兄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只是咱們師父就是這個性格。」
蘭水韻覺得她所有的徒弟都是天才,每一個都被她大驚小怪的誇過無數回「哇,我的徒弟好厲害啊」,因為蘭水韻一直有個邏輯,在試圖給每個徒弟洗腦——你們的父母拋棄了你們,不是你們的錯,只是他們沒有眼光!
等一群或大或小的孩子像潮水一般湧了過來,齊聚在大殿裡,蘭水韻就鄭重其事的把寧執介紹給了他們:「這就是你們的小師弟了,是不是特別可愛?」
「是——!」謝因堪稱捧場王,是唯一一個會拉高了調子回答師父問題的那個。
「那你們以後要不要和這麼可愛的師弟友愛啊?」
「要——!」
二師姐比較關心的是:「師父,師弟叫什麼啊?」他們這裡的孩子,有些本就有自己的名字,有些則是由蘭水韻起的。
蘭水韻是在曠野上撿到的寧執,就彷彿天生天養、真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蘭水韻覺得寧執可憐極了,她當初撿到謝因的時候,好歹還在謝因身上發現了一個繡著姓氏、精緻華麗的襁褓呢,而寧執是真的什麼都沒有。所以,蘭水韻覺得,寧執很大機率是沒有名字的。
於是,蘭水韻在沉思許久後,給她的寶貝小徒弟起了一個她認為很好聽的名字:「他以後就叫蘭寶寶了。」
「寧執。」寧執終於開了口,從蘭水韻撿到他的那一刻起,除了「嗯」和「不」以外,這是他說的最鏗鏘有力又完整的兩個音。
蘭水韻假裝沒聽到,繼續對徒弟們說:「師父是不是起了一個特別好聽的名字啊?蘭就是我的蘭,寶寶寓意……」
「寧執!」寧執提高聲音,非常認真地又說了一次,「我叫寧執。」
「好的,寧寶寶。」
寧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