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打工人的第五十五份工作

反倒是對方還在安慰他:「生死有命,世事無常,這不是你的錯。」

「不,這怎麼能不是我的錯呢?」如果對方不救他,對方根本不會死。他們本就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他為什麼要救他呢?他根本不值得他這麼做。

「不管被妖獸追殺的人是誰,我都一定會去救的。你明白嗎?我註定會死在這一晚,不管你會不會遇到我。所以,這怎麼能是你的錯呢?」竹林間,只有晚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那人在瀕死之前都是如此平靜,臉上始終掛著笑容,眼睛裡一片澄明,「人這一輩子都在修行,生是一場修行,死亡亦然。」

「死亡怎麼會是一場修行呢?」慈音永遠理解不了,「除非你能變成鬼修。」

「不,我不會變成鬼修,因為我還有來世。」對方修的是轉世輪迴之道,他從入道以來,相信的就是這樣一套理論,並不會因為死亡就改變自己的信仰。

「沒有人有來世。」慈音當年也和姬十方一樣,是不相信轉世的,哪怕修真界確實有轉世重生的例子,他也不相信轉世的那個人還是曾經的那個人。

「有的,」對方明明已經是一個將死之人,卻反而比任何時候都要話多,他知道自己救不回來了,所以很高興在人生的最後,能有人陪在他的身邊,陪他走完這最後一程,他很高興能有人在這個時候與他說話,「你知道南域的戮至魔尊嗎?」

「嗯?」

「他修的就是十世輪迴之術。」魔尊會在經歷十次得蕩起伏的人生後,洗去滿身的罪孽,成就聖人之位,就像佛經裡講的那樣。

「我可沒聽說戮至魔尊還是個佛修。」

「他當然不是,但誰說只有佛修才能夠修習佛家術法呢?你不覺得‘姬九陰’這個名字很奇怪嗎?因為戮至魔尊已經是他的第九世了啊,他馬上就要得到他的大圓滿。而我才開始我的第一世。我很高興我第一世的死亡,是以救了一個好人而作為結尾。」

「你怎麼知道我是個好人呢?不,我壞極了。」

對方卻笑了:「沒有一個人壞人會陪我說到現在,也沒有一個人壞人會說自己是壞人。」更沒有一個壞人會因為別人救他了而如此悲傷。

「不,你不會死在這裡的!」慈音當時身邊只有他一個人,但救了他的人身上有求救符。慈音沒有離開的原因,就是覺得折返太浪費時間,竹林裡也不斷的有妖獸出沒,他怕意外發生。所以不如在原地等著救兵直線而來。

救兵馬上就要來了。

「你再堅持一下。」

可惜,對方已經堅持不下去了,他開始變得進氣多出氣少,說話也氣若游絲了起來,剛剛的話多不過是他的迴光返照,現在這才是正式的道別:「我已經看到了我的未來,不用為我擔心,我會很好的。也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連死前的最後一句話,都充滿了溫柔和無畏,從沒有一刻,他為救了他卻犧牲了自己而後悔,哪怕他們只是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救兵來了,他卻死了。

可是他真的一點也不害怕,他的同門也是。慈音抱著對方的屍首,在他同門的環繞下席地而坐,他們開始為他念起了往生之經。臉上少見悲傷,只有祝福,彷彿他不是死了,而是真的開啟了另外一段全新的人生。

慈音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不害怕死亡呢?

一直到旭日東昇,當陽光鋪灑在了他的身上,他才醍醐灌頂,大徹大悟。他穿上袈裟,開始了他的修行,一如那人的遺言,他會成為一個好人,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因為這是一個陌生人用自己的生命為他換來的。

也是在那一晚,慈音迷上了佛經,迷上了魔尊。

不是愛情的那種迷,而是想要去研究,去了解。在調查過程中,他又知道了道君,然後產生了道君和魔尊很般配的腦洞。

不對,說回現在。

慈音最近又一次開始頻繁在打坐的時候看到這些往事,一會兒是自己小時候,一會兒又是在林中被救的經歷。他再一次絕望的發現,他好像根本沒有任何改變,不論他做了多少好事,又或者寫了多少與魔尊輪迴轉世有關的話本,他還是那個他,害怕死亡,畏懼鮮血。

在他的靈魂深處,一直有個聲音在衝他尖叫,在讓他快跑。

妖王與你何干?

寧執又與你何干?

你為什麼要去趟這一灘渾水?

這一回說不定你真的會死,再不會有人救你。

可慈音佛子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他打點行囊,像沒事人一樣和華陽開著玩笑,甚至連問道上的全新連載都沒有放下。

哪怕是在聽到寧執和他說這一趟的結果也許不太好,他都沒有表現出心中的害怕。

他只是在沉默了一會兒道:「別找藉口,我知道你只是想跟我們一起離開白玉京,但是姬十方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寧執看著眼前的佛子,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道:「對啊,我真的在白玉京住膩了,就帶上我吧,我很有用的。說句不要臉的話,整個大陸還有誰會比我更厲害?我就是你們最大的倚仗,我可以讓你們在整個北域橫著走。」

「我們不是螃蟹,不需要橫著走。而且,你也有可能是我們被雷劈的最大引雷針。」慈音和姬十方一樣,一點也不想讓寧執去冒險,「需要我提醒你,華陽也快到極限了嗎?」

華陽老祖也快飛昇了,雖然還沒有到那一步。但很顯然,一旦有人在華陽身邊被劈,華陽很容易就會被天道鎖定一併連累。畢竟修為境界的評估,從沒有一個準確的數值,有的只是一個上下浮動、因人而異的範圍。

「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們是不會帶著你一起的。」慈音狠心拒絕了寧執。

「那帶上我的傀儡呢?」寧執並不打算放棄,因為他的預感真的很強烈,這一趟接應妖王的旅程不會輕鬆,在他知道自己是戰力天花板之後,他就不可能對此坐視不理,他也知道提出帶自己離開的要求不現實,那只是他漫天要價的價,現在才是他坐地還錢的錢,「我的本體還在書院,我只是用傀儡和你們一起上路。」

「你的神識可以操控傀儡到哪一步?」慈音想要以距離遙遠拒絕寧執。

但很顯然佛子對道君的力量一無所知。

「你沒聽過那個傳說嗎?整個北域都是我的射程範圍。」魔修至今不敢踏入北域,就是因為他們很清楚,道君可以一擊必中。

寧執覺得千里殺人和用神識操控紫瑤傀儡的範圍應該差不多。

就差那麼一點,寧執就要說服慈音了。

直至慈音突然意識到:「如果傀儡真的萬無一失,那你為什麼不讓其他教習這麼做呢?」

像寧執這樣神識強到覆蓋整個北域的教習確實沒有,但慈音佛子和華陽老祖並不會離開長洲,神識範圍能夠覆蓋長洲的教習還是有的,而且不止一個。就慈音所知,鬼王塗山章就是其中之一。他當年因為兄長的死而走火入魔,在鬼島大開殺戒的時候,鬼島的鬼修沒有一個能夠逃得出鬼島。鬼島的面積可要比長洲大的多。

寧執一時間沒能編出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他只能說:「因為我不相信他們,沒有人比我更厲害。」

「不,如果我不瞭解你,我說不定還會相信你。但你並不是那樣的人,你不是不相信他們,你只是也不確定用傀儡離開白玉京,會不會連累本體。」

神識離開身體,也就代表了本體會陷入非常虛弱的狀態。

當神識都被劈沒了之後,留下一個虛弱的本體又有什麼用呢?

飛昇的雷劫,和尋常弟子之間在花世秘境裡的打鬥,對傀儡造成的傷害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寧執放心弟子用傀儡比試,卻絕對不可能放心書院裡的人用傀儡離開白玉京。

慈音這輩子最大的噩夢之一,就是有人因他而死,一遍又一遍,他不可能同意:「我是不會帶你走的,放棄吧。」慈音佛子看上去是最好說話的那一個,但實際上他固執的要命,「我不可能讓你去冒險,沒有人會。包括妖王,你信不信,你現在和他傳音說你準備以身犯險去救他,他只會說他不配?」

雖然妖王孔單鳴一直蠻不服氣寧執這個道君的,但其實在他心裡,他也很清楚道君對北域的重要性。

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在孔單鳴是大陸第一的時候,南域對北域的打壓可一直沒有停下過。

只有道君,可以讓南域如此害怕。

「沒有人比你更重要。」

寧執還是不願意放棄,他又退了一步:「那讓姬十方去幫你們,總可以吧?」寧執在之前比賽的時候,充分了解了姬十方可以有多強,「他其實並沒有特別病弱,而且看上去也不會被雷劈。」雖然寧執也不知道姬十方為什麼可以這樣。

慈音佛子這回倒是沒有再一口回絕了,如果按照他當年所掌握的資訊,姬十方很可能就是魔尊的第十世轉世。這一世是他的大圓滿,他一定會飛昇成功,無病無災。

唯一讓慈音疑惑的只有:「你為什麼一開始不這麼提議呢?」

「因為十方很擔心我,不願意離我太遠。」姬十方始終覺得,寧執動不動就會陷入昏迷,身邊又沒有人守著,這樣太不安全了。特別是最近還有一個不知道目的的黑影,在到處活動,姬十方根本不可能放心寧執一個人,「我會說服他不要擔心我。」

慈音反倒是猶豫了:「我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誰能想到呢?道君在陷入沉睡的時候,身邊一個守衛都沒有。

「我可以保證自己不會入睡。我可以天天和你們傳音。就這麼決定了,姬十方和你們一起。」

然後,就在慈音出發的那一天,他得到了一個之前寧執參加比賽時的雙生子傀儡。

根本分不清楚這是姬是還是姬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