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翹很有些不高興。但我看得出來,他強忍住了不高興。他從品牌公關手裡選定了禮服,就著人把我轟了出去。
晚上的演出十分成功。在臺上跳舞我永遠心無旁騖,但低頭謝幕時我卻熱淚盈眶,每每登上舞臺我都會難以自禁地想起老袁與老孃皮,想象他們一個在天上、一個在遠方,都向我投來無比欣慰的目光。
演出結束我謝絕了與塞爾吉奧一同出去泡吧慶祝,匆匆忙忙趕回了酒店。雖然因為舞蹈錯過了頒獎現場,但我仍想親身體會一把當時當刻黎翹的心境。
《浮躁》的一撥坐在左邊,《大舞蹈家》的一撥坐在右邊,鏡頭不時地在這涇渭分明的兩撥人間切換,反倒讓香港本土的電影人都成了陪襯。顧遙始終面帶淡定微笑,似乎胸有成竹,而黎翹一直雙唇緊抿,眉頭微蹙。
在「最佳男主角」的名字被念出之前,鏡頭裡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那種緊扼咽喉般的情緒通過螢幕傳給了我,我雙拳緊握,汗溼背脊,整個人不住地發抖。
直到聽見頒獎的那位名導,念出黎翹的名字。
最佳男主角,《浮躁》,黎翹。
塵埃落定。
我的一口氣卻半晌沒緩過來。鏡頭下的黎翹正與身邊的導演、演員一一相擁,然後他依然擺著一張冷酷到底的臉,看似從容不迫地上臺領獎。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與眾人為伍,上臺以後與那名導客套地擁抱一下,獲獎感言也相當乾脆。
他說,《浮躁》不浮躁,電影很好,獎也很好。
也許只有我看出他正竭力壓抑自己的情緒,他眼眶微微泛紅,抿嘴的表情不太自然,聲音也刻意保持著平穩。
不管怎麼說,真好。
我在電視機前一邊傻笑一邊鼓掌,噼噼啪啪停不下來,掌心都紅了。
拿獎之後少不了得參加慶功宴,我知道這種慶功宴向來有頭沒尾,一瘋起來就剎不住車,所以我在酒店的大床上等了黎翹兩個小時,確認他一時半刻回不來,便決定洗洗睡了。
為了今日演出成功,這陣子我是真真的聞雞起舞,腦袋剛一碰上枕頭,人就徹底厥了過去。我正與莊周論蝶,睡相猶如死豬,口涎直流。突然間,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迷迷糊糊聽見來人的聲音,他令我趕緊起來。
我約莫醒了一半,可仍不願意好好睜開眼睛,一翻身又把頭埋進被子裡。不一會兒那聲音又響起來,這回聽來已明顯帶上了不耐煩的意味:「起來,快!」
我人尚懵,眼半睜,我慢吞吞,懶洋洋,結果徹底惹毛了對方,一記爆栗從天而降:「起來!」
「這都幾點了……」我揉揉眼睛擦擦嘴,神志還未完全清醒,特別熟稔又自然地背身伏在床上,主動撅起屁股,撤下褲子。我說:「爺,您慢點用……」
身後的黎翹似是愣了愣,好一會兒,他才抬腳一記猛踹,正中我的屁股。他估摸著是被我氣笑了,聲音聽著倒沒先前惱了:「誰用你了?喊你起來一起看演出。」
這多尷尬,我都剝光洗淨擺上桌了,對方居然不想用。於是我沒把褲子拉起來,反而腆著臉往黎翹懷裡鑽,嘴裡老沒正經地說:「爺,你還是用吧,狠狠用,把我用壞了吧……」
這下估計黎翹快被我氣厥過去了,他抬手欲兜我,我耳畔呼呼一陣風聲,嚇著了。沒想到最後關頭他的手撤了力,只是輕輕在我腦瓢上兜了一下,很輕很輕的一下,他說:「真不用你,聽話。」
我不得不離開被子,把一雙惺忪睡眼揉清醒了,望著他:「我知道你拿獎了高興,我也高興著呢,真的……」
黎翹爬上床,將我餡兒似的裹進他的懷裡,對我說:「我是高興,為自己,也為你。」
他的身上帶著特別好聞的酒氣,我看著他摸出手機,非讓我跟他擠著一起看演出。
我的演出。
原來這人身在曹營心在漢,特意安排了人去看了我的演出,也不知怎麼矇混過關,還偷偷錄下了全場。
一開始他從身後抱著我,不斷用他的手與唇撩撥我的敏感地帶,可後來他把演出看進去了,反倒不准許我動彈了。
黎翹問我,頭一回登上這麼大的舞臺,什麼想法?
我特別安心地枕在黎翹懷裡,在他身上那陣酒氣與香水混合的味道里閉上眼睛,我說我突然發現,站上這麼大的舞臺,面對這麼多的觀眾,和我過去一個人在小區裡的空地上偷偷練舞並沒什麼不同;我說我曾經以為現在的生活就是我的目標,可真當這個目標實現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天很寬,路很長,自己仍然很小,而遠方永遠在前方。
黎翹低頭吻了吻我的鼻尖,他說,巧了,方才拿獎的時候,我也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