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與車軲轆

「你他媽不要命了嗎?」

我險作了車軲轆底下的亡魂,竟嚇得黎天王俊容失色。以前他踹我大多三分作真七分樣式,可這回是實打實下了狠腳,還好我反應快,藉著他踹我的力道在地上滾了一遭,咕嚕一下爬起來。不說話,只是笑嘻嘻地看著他。

四目交匯那麼幾秒之後,我忍不住又瞥了他新請的司機一眼,三十歲出頭的樣子,長得有鼻子有眼——不是我自誇,這位爺是特標準的視覺動物,常常以貌取屬下,認不認識他的人都知道。

「其實我不是為自己來的,我聽人說劇組出麻煩了?」一見這麼英俊的男人我就喜悅,說正經的也收不起笑臉。

「誰那麼多嘴?是skylar嗎?」黎翹依然冷冷看著我,「如果她不懂保守商業機密,滾回家就懂了。」

「您別怪我多嘴一問,我就想知道,您打算怎麼解決德國佬與老孃皮的矛盾?」

黎翹的臉色突然變了,我從那雙菸灰色眼睛裡讀出了一點歉疚的味道,心一下涼了。

「你是不是打算將老師開除?」我沉下臉,待那雙菸灰色的眼睛給了我承認的反饋之後,心更涼了,「非得這麼簡單粗暴?就不能換個解決辦法?」

哪想到這位爺冷冰冰地回絕了我,「我尊敬王老師,但她的性子註定了她不能與人相處,我不能讓這樣的不安定因素再留在劇組。」這傢伙又露出那副不耐煩實則招人煩的表情,竟揮手打發我,「這事情你別管,我自己會解決。」

其實來之前我一心想跟這人和解,我甚至琢磨出一些新的體位,想在床上、廚房或者什麼犄角旮旯的地方打白旗投降。但我不滿意他這麼編派老孃皮。

「藝術不是誰名氣大誰說了算,你不一直想踏踏實實、真真正正做一部東西出來嗎,為什麼現在有人敢讓《遣唐》變得更好,你他媽倒慫了呢?!」

「閉嘴。」黎翹呵斥我端正態度,可這人陰晴不定,轉眼又變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樣子,「我本來一早就想去找你,但最近劇組事情太多……你想折騰就折騰吧,三年而已,我給顧遙打過電話,你放心,再折騰他也不敢為難我的人。」

「爺,您這顧左右而言他也太生硬了點兒吧,我現在跟你說的是這事兒嗎?要怎麼說顧遙比你演技好呢,您說您這算是哪門子追求藝術真諦?你以為王八卸了殼就是一條龍了?什麼剃頭、什麼服裝、什麼赴日考察,這些也就是旁門左道,就是場面功夫!」

「你他媽發什麼神經?!」黎翹甩手就給了我一個嘴巴子。

這一巴掌跟撫摸也差不多,打完他就想拉我入他懷裡——但我犟起來,我意識到離開這人至少有一點好,我無需仰仗他的鼻息而活,自然也就無需對他畢恭畢敬。

「我發神經,我就發神經了!你啐我、削我都可以,可你讓我老師背這個黑鍋就不行——」

黎翹又給了我一嘴巴子。

這一巴掌打得我暈頭轉向,半邊臉頰隱隱燒起來,嘴唇好像也腫了。他越打我我越來勁,繼續施展嘴上功夫:「還什麼‘優不滿足,良是詆辱’呢,敢情您對藝術的追求就是每隔一月痛一痛,痛完就拉倒?那您還整這一齣幹什麼,是婊子就別裝模作樣要從良,待這月事幹淨了,該接客的接客,該跪舔的跪舔,該拍的爛片兒繼續拍唄——」

黎翹給了我第三個嘴巴子。

事不過三,這第三巴掌真是夠狠的,牙齒磕破了口腔黏膜,耳鼓嗡嗡響。我頭皮冒煙,怒氣如真氣在身體裡轉了一週,整個人兀自打顫,四肢都發了麻。

「你怎麼那麼犟?不讓你插手自然有我的道理,我只是想……」被我惡狠狠地瞪著,黎翹居然服軟了,自嘲地搖了搖頭,「跟笨人簡直沒法子交流,你怎麼就不能明白呢?!」

「我是不聰明,那您就說到我明白,行不行?」耳膜還是不舒服,眼眶又酸又脹,可我得甕聲甕氣地求他,「黎翹,我老師就是這麼一人,既不應時也不應景,一輩子除了舞蹈就沒別的……她這種性子的人活得不容易,風華最茂的時候被人排擠出舞臺,如今一把年紀孤身一個,工作丟了,房子也賣了,最喜歡的學生都癱在床上了,她唯一剩下的東西也就是那點對藝術的堅持……可她真的不是有心生事兒,她只是眼裡不揉沙子,只是跟舞蹈相關的就不願意退而求次。這事情交給我來處理好不好,你讓我去跟老師談一談,我試著從別的方面說服她,讓她給德國佬道個歉。德國人雖然高傲卻也敬業,不可能真的撂挑子走人的。」

黎翹把車門開啟,冷聲冷氣命令我,上車。

「去哪兒啊?」我愣在原地不動。

黎翹估計再懶得跟我廢話,一抬手就把我推進車裡。

我倆都坐後座,新司機偶爾出聲跟我搭話,我看出他很緊張又竭力想活躍氣氛,估計是擔心我回來跟他搶這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