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生死如鴻毛

「你媽年輕那會兒也喜歡跳舞,不是小離她媽那種男男女女摟摟抱抱的,是能上臺、能拿獎的……你媽跟仙女似的成天不吃飯,生了你以後還是腰細如碗口,兩隻手就能牢牢掐把住……」我爸兩眼渾濁,幽幽嘆息,「你媽什麼都好,長相、身材、脾性一概挑不出錯,就是不安分。」

老袁把我媽的離開定性為「不安分」,他還說我不僅遺傳了我媽的舞蹈天賦,也完完全全繼承了她這種「不安分」的性子。

我試圖將曾經種種再捋一遍,印象中老東西確實沒少對我媽動手,但拂盡歲月細塵仔細看一看,打是打了,卻未必是狠打,未必是真打。舊賬重算一點也不能令人愉快,時隔我媽拋夫棄子十來年,我如今只記得那個女人眉眼好看,腰肢嬛嬛,她仰視一切光鮮,藐視一切醜惡,她在高階西餐廳前扭腰動胯輕撩長髮,就一定會有衣冠楚楚的異性前來搭訕。

我無意再去深究他們的愛恨情仇,我把我爸的腿收進毛巾被裡,瞥了一眼他毫無生氣的襠部,問道:「你不是想我媽了,你是想女人了吧?」

老袁閉上眼睛,露出累壞了的表情,不與我搭話。

待老袁完全睡過去,就換我坐在他的床邊走神。

這不是我第一次站在與我爸分別的當口,也不是其中最糟糕的一次。那時兜裡沒錢,醫生攔著不讓住進病房,我爸在人擠人的急診間裡吊了三天水,期間一連收了三張病危通知。醫生都說沒治了的時候,我推著他的病床滿院飛奔著找人救命,我排隊付款時就讓我爸收著我的腰包,跟他說千萬別讓人順了去,裡頭有你的活命錢呢。我爸嫌這腰包一股油膩膩的肉羶味,可他仍然抱緊了胳膊。到後來他都渾身抽搐眼睛翻白了還死死將它抱著,我就握著他的手說老袁你爭口氣,咱們一直活到能過上好日子的時候,好不好?我記得當時他已經完全不能說話,可他流著老淚衝我點頭,然後就真的活了下來。

現在是好日子嗎?

抬眼環視這間敞亮華麗的病房,想著一個男人的「好日子」理應有酒有色,我發現自己並不太感到難過,只是有些遺憾。

於是我冒出了一個荒唐且大膽的念頭,我要給我爸找個女人。

走出老袁的病房,我想起了拘留所裡那位能吟一口好詩的老k,給他打了電話,講了講我這兒的情況,便問他有沒有胸懷大愛的姑娘介紹。

「你爸……這麼快就不行了?」我在拘留所時常把外頭的老袁掛嘴邊上,所以老k早知道。

「恩,醫生是這麼說的,我看著精神頭倒還好,反正提前準備著吧。」

「節哀啊,你千萬得節哀。」

「還沒死呢,再說我也不哀啊。」我的聲音特別平靜,跟那位大主任似的,也真正做到了笑對生死,特別牛叉。

「嘿,一般人這時候不是哭天抹淚,就是忙著給老人張羅後事,你這樣的孝子真是千古奇談!不過你算是找對人了,公關、模特、還有那些頂痴情的果兒,老北京八大胡同裡的名妓,就沒我老k不相熟的。關鍵是你想找個啥樣的?」老k說起這些來滔滔不絕,我與他遠隔千里都能看見那張眉飛色舞的臉。

我以前常跟我爸開玩笑要給他找個女人,但沒一次付諸行動。此刻我手心盜汗,掩著話筒小聲說話,還不時偷瞄一眼周邊環境,鬼祟如心虛的賊:「也就是年輕漂亮的,腰得細,最好還有點格調,別是那些髮廊裡常見的,我爸活一輩子了就開這麼一回葷,不能委屈了。」

「格調,保管有格調!我這兒碰巧有一個,參加過選秀節目,差點就成明星了,你看成不成?」

「成,你的審美力我放心。那價錢……」

「那要看你想找人家幹什麼了,一對一那價錢好說,如果要單挑你們父子倆——」

「得得得,你別無的放矢又放屁的,先聽我說。」我仔細想了想,覺得我爸這把快入土的老骨頭也幹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便跟他說,「就陪老人聊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