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闖大禍了

我趕到三湘小區時,我爸已經不是那兒的門衛了。我看見這小區的物業擠在人群裡,勉強算個領導吧,說話的樣子也帶點官腔,他說,大夥兒都散了吧,散了吧,老袁貪汙停車費已經被開除了。

我爸坐在小區門口,坐在他的門衛室前,坐在一群圍觀者的眼皮底下,像個走資派般被義憤填膺的「紅衛兵」團團圍住。我爸被揍得很慘,滿臉是血,血絲嵌在他老樹皮似的臉上,以至於能清楚看見那一道道歷經滄桑的紋路。

我懷疑他的腦袋又被打壞了。他悲愴得不得了,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與晶亮的鼻水流作一處,他無力地揮動手上的小本兒,如同祥林嫂或者祥林叔般重複說著,我沒偷錢,我每一筆賬都記得很清楚,不信你們看。

本子像是經過了爭搶,已經被扯爛了,封皮皺巴巴的,上頭也染著血跡。

「你別再這兒撒賴,起來回家吧,偷錢就是不對的。」

周圍站著的一圈人,不時動手動腳地指責兩聲,有說什麼「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也有更難聽的已經與謾罵無異。而這些人中最氣勢洶洶的是一個看來最有身份的男人,三十來歲的模樣,梳著老派的油光鋥亮的背頭,手戴名錶,腳蹬名靴,一身的行頭都不是便宜貨。他抖著手臂與手指,點著坐在地上的我爸,嘴裡唾沫噴飛,「老東西偷錢不說還血口噴人,這兒又沒打卡器,誰停車了誰沒停還不是他自己記的?每次看見我都拽著我要我付停車費,我早他媽都付過了!」有身份的背頭男人把臉轉向圍觀群眾,一副揍人也是情非得已的模樣,「所以不是我動的手,是他這副窮相難看到死裡去,拉拉扯扯的自己摔傷了!」

我大約聽明白,也看明白了,我使勁撥開人群走到背頭男人身前,指了指老袁,強忍怒火衝他訕笑:「我是他兒子,我爸這人臉老皮薄,像偷錢這樣臭不要臉的事情鐵定幹不了,這當中八成有誤會……」

「沒誤會!絕對沒誤會!我停車時間長,每次都百八十塊地給!他居然說自己一毛都沒收到,不是他貪汙了難道還是錢自己張腿兒跑了嗎?也不想想,我開的車是奧迪a6,還能看得上眼這幾十塊的停車費?」

一個男人比烏鴉還噪,我瞧他不上,但心切地只想把事情弄清楚。我又轉過頭朝我爸吼:「袁國超,你瞎哭什麼?趕緊想想,是不是人家交了停車費你卻忘記了,結果在本子上漏記了幾筆?」

老袁估計真被打傻了,眼睛不瞬,眼淚稀里嘩啦地流,半晌才突然朝我眨了眨眼睛,搖頭一指那個男人:「他沒交……一次沒交……」

背頭男人大光其火,衝上來就揪老袁的衣領,掏他的口袋。我還來不及將他搡開,他已搜出一包中華煙,立馬跟鐵證在手似的蹦躂起來,拔高了音量對大夥兒喊:「你們看,你們看,這種人哪有錢買這麼好的煙,說他沒貪汙,我他媽還真不信了!」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一概想當然地點了點頭,是啊,與其屈鄉宦,寧屈小民,一個月入不過一千多的看門老大爺哪有錢抽中華呢?

「這煙的來路我知道,不是買的,是他拾金不昧,別人獎給他的。」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果不其然讓我找到了。我走近那個人,指了指他說,「六叔可以為我爸作證明,我爸不是跟你提過拾金不昧的事兒嗎,你跟大家說說,你說了大家就明白了。」我勉強擠了個笑容,望向群情激奮的大夥兒說,「這當中一定有誤會,我爸可是撿到五萬塊眼皮也不眨一下就上交的人,不可能貪圖這點小錢……」

可六叔卻搖了搖頭,他略小我爸幾歲,看上去倒年輕不少,他對我說:「小袁,不是我不幫你啊,你爸沒撿到錢這事兒啊……」

物業也在一邊搖頭,說,拾金不昧?還撿了幾萬塊錢移交施主,這麼大的事情我們不可能沒聽說過。

物業信誓旦旦,六叔的樣子也不像是說謊,我一下子就懵了,以我酒後僅存的智商想了想,不是他們合起夥來欺負一位帶病的老同志,就是那位老同志真沒有過拾金不昧的壯舉。

那中華煙是他省吃儉用買的,買給他兒子的。

眼睛前頭霧茫茫一片,我發現自己要哭了。可我告訴自己不準哭,在敵人面前流淚是最慫最孬的表現。

「尿了!尿了!」一個人突然嚷起來。

我都不記得老袁多久沒失禁了。夏裝單薄,他的褲衩被尿水浸溼,他的身下很快匯聚出一道令人難堪的水跡。

這下週圍人一個個又眉慈目善起來,眼裡有憐憫,也有鄙棄:物業用人怎麼也不仔細看看,這人明顯就是個老年痴呆嘛。

「不一定是偷錢吧,可能也是這把年紀了,腦子糊塗了,該記的賬漏記了吧。」物業安撫著背頭男人的情緒,隨後轉過身來跟我說,「你把你爸帶回去吧,看他年紀這麼大了,我們也不追究了。你記得回去教育教育他,窮不丟人,做人得堂堂正正。」

兒子教育老子,這話多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