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我記得我去找了老孃皮。

老孃皮有個毛病,一遇見跳舞的好苗子就會不計回報地下狠功夫栽培,待大袁如此,待我如此,待範小離也是如此,因此這些年越過越清貧,民營藝術團難以為繼關了門,自己也越搬越偏遠。

去她現在住的地方必要穿過一個農貿市場,我送範小離去過兩次,每次都止步於農貿市場前,沒去探望一眼。

買了蜂皇漿和車釐子,還在禮盒裡塞了一隻兩千塊錢的信封。市場外窄內寬,空間很大,我路過一個賣魚的攤兒,見大若浴缸的紅色塑膠盆前,魚販那掛著鼻涕的小兒子正掰碎了手裡的麵包餵魚。與之相隔不去兩米的地方,又見一隻活鴨被提溜著脖子壓上斷頭臺,一個柴瘦柴瘦的小夥兒手揮閻王刀,在一位膀大腰圓的男客面前,乾脆利落送之歸西。

空氣裡異味瀰漫,這樣的氣味我不陌生,我也曾每天笑看雞飛鴨跳,笑聞雞鳴鴨唱,笑對雞毛鴨屎,可我萬想不到,不食人間煙火的老孃皮居然住在這種地方。

她家在二樓,我在大門外站了半晌,遲遲沒敢摁響門鈴。

倘使我罷孝悌、摒忠信、廢禮義、黜廉恥,把一顆心操練得狠硬如磐,把這世間的壞事全做絕了,我還是看不得老孃皮那雙眼睛。

正巧樓上有人下來取報紙。一個面目凶煞的中年男人,穿著褲衩,趿著拖鞋,打量了我一眼,劈頭蓋臉呵斥我,見你在這兒鬼鬼祟祟杵老半天了,你到底找誰?

我一下子心慌,王老師……住不住這兒?

王老師啊,王老師一直教我女兒跳舞,也不收錢,她人特別好,氣質也特別好……男人一開啟話匣子就收不住,凶煞的面容也頓時和藹起來,他說,王老師一直誇我女兒有舞蹈天分,她說藝術改變命運,雞窩裡也能舞出一隻金鳳凰……

面對一個父親為女兒描繪的錦繡人生,我稍稍寬了心,把東西交給他,簡單嘮兩句,走了。

還沒走出多遠,突然聽見身後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一回頭,發現我送去的東西就躺在離我沒幾米遠的地方,蜂皇漿砸碎了,車釐子砸爛了,裡頭那隻信封紋絲不動。

我抬頭看向二樓的視窗,老孃皮已不在那裡。

我撿回送不出去的兩千塊錢,將黏稠一地的蜂皇漿扔進垃圾箱,坐在回程的公交車上,一邊看窗外邊的車與人,一邊往嘴裡塞車釐子。

比鴿子蛋大的車釐子泡了蜜,齁甜齁甜。

我想,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當年放棄了舞蹈。

從回憶裡抽離自己,門外的聲音又響起來——

「我是王雪璟,範小離的舞蹈老師。」

「你來幹什麼?我們沒錢的!」小離她媽的聲線瞬間繃緊了,聽著很緊張,大概以為對方是來催討當年墊付的醫藥費。

「離青舞賽開始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可小離有陣子沒來排練了,手機也聯絡不上。」老孃皮情緒很淡,但聲音透著關切,「我來就是想問問,家裡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知道對方不是來要債的,小離她媽的大嗓門又響起來:「我女兒能有什麼事兒?活蹦亂跳,漂漂亮亮的,你想的多了,趕緊回去吧!」

「那我能跟她說句話嗎?」停頓一下,老孃皮說,「她現在不在家嗎?」

「不在家!她這幾天都在外頭過夜,不知道去哪兒了!」

「孩子幾夜沒回來,當媽的都不擔心嗎?」老孃皮的聲音也繃上了,像往緊裡調撥的絃線一樣。

她是真擔心那死丫頭。

小離她媽不佔理,只得以嗓門把對方蓋過去:「我孩子去哪兒關你啥事兒啊?!你誰啊你?憑啥在人家親媽面前指手畫腳的!」

女人的豐乳肥臀與另一個女人的仙風鶴骨對比鮮明,她挺了挺胸,垂在肚子上的兩隻大口袋就跟著晃盪:「我告訴你吧,我們小離不跳舞了,她現在在錄節目,導演特別喜歡她,說她只要再加把勁就一定會紅的,哪兒有空跳舞啊!」

「跳不跳舞得孩子自己決定,旁人說什麼都是空的。」老孃皮腰板筆直,情緒很淡。

「嘿,你這人還有完沒完?!我是旁人嗎?我是她媽!怎麼,我們小離要有更好的發展了,你還想攔著嗎?」小離她媽抬起胳膊,手指在老孃皮眼前戳戳點點,「我告訴你,你可別纏著她啊!跳舞有什麼意思?你跳了半輩子舞,也沒把自己跳上電視啊,別說沒上電視,你連個男人都找不到!」

「那打擾了。」老孃皮也不動氣,由始至終溫和有禮,「麻煩你等小離回來,讓她跟我聯絡一下,報個平安。」

「有病!」小離她媽咣地砸上了門。

老孃皮沒馬上離開,只轉了個身,隔著一扇門,與我四目相對。

她在我的門口站了很長時間。我不敢肯定她是否知道我就在門後面,可我知道以老孃皮的傲氣與傲骨,我在她被人痛罵的時候開門出去,即使一言不發,也是雪上加霜。

待確認老孃皮走了以後,我拿起外套就要出門。

我爸在我背後吼我:「這麼晚了,去哪裡?」

我以更洪亮的嗓門吼他:「我去把我妹子找回來!」

北京時間晚十一點,我開著雪佛蘭去電視臺找範小離,撞見了節目組的一個助理。我以前出現時以黎翹的名車為自己撐過場面,那助理見我自然殷勤,還沒等我發問,她便主動告訴我,範小離這會兒正在哪裡泡吧。

開車找到那家酒吧,外頭齊刷刷地停著一排好車,躍馬與三叉星一起擠兌著我的雪佛蘭。

穿過亂七八糟的人群找到範小離。她坐在一處設著消費門檻的卡座上,顯然已經喝得雲裡霧裡,看什麼都眯縫著眼,還一個勁地晃腦袋。她身邊緊挨著三個潮人打扮的年輕男人,離她最遠的地方是一個挺面熟的年輕女人。

我辨認了五分鐘才確信自己沒認錯人,不正是節目裡那個「格外艱辛」的艾雪嗎!上翹的假睫毛一直杵到眉毛,半截胸脯既白又亮,呼之欲出,她撳滅一根菸,立馬又招呼那三個男人的其中一個為她點上,而另外兩個也不茹素,一個正往範小離嘴邊遞送酒杯,另一個則把手伸進了她的裙子裡……

我頓時火冒三丈,如果這會兒再沒個人上前阻止,這仨孫子非在這兒就把她強姦了不可!

我衝上去,一把推開那個動手動腳的男人,轉身去拽範小離:「很晚了!你媽催你回家呢!」

被我推開的男人立即一巴掌朝我呼過來,嘴裡罵:「哪兒屎多上哪兒吃去!關你丫屁事兒啊?」

看著都是有錢人,一言不合就動手,送酒的那個把酒杯重重擲在桌上,也起身往我肩膀上狠搡了一把,叫囂著,要我滾蛋。

「你他媽什麼玩意兒?!你是小離什麼人啊?」

對方揪緊了我的領子,似要勒我斷氣,我果斷揮出拳頭,嘴上還不忘佔便宜,「沒我趁夜截了你爸的胡,你那陽痿的老子能有你?!我他媽是你爸爸,我是她親哥!」

該跪的時候不扭捏,該罵的時候不鬆口,而真正該掄拳頭的時候也絕不認慫。

我抱必死之心跟這仨孫子死磕,他們揍我我就還擊,他們揍我一拳我還得連本帶利討回三拳——事實證明打架水平跟腰包癟脹沒關係,土狗命賤也命硬,發起狠來,照樣乾死這幫名種犬!

戰況激烈且戰績斐然,我一時得意疏忽,沒想到自己的後腦勺忽然被人偷襲了那麼一下子——

玻璃碎裂聲格外響亮,我當場被打懵了,就連跟我拳來腳往的那三個人也停了下來,一併驚詫地望著我的身後。

後腦勺有滾熱的液體淌下來,倒也不是很疼,我晃了幾步,沒倒下去。

轉回頭,發現站我身後的是範小離。

她那一雙鳳眼被酒吧的射燈擦得鋥亮,手裡還提著一隻沾著血的酒瓶子。

你別管我,誰也別管我。範小離冷冷靜靜看著我,說,我不跳舞了,我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