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三四日不見人,你們竟渾然不覺,殿下未帶侍衛出巡,你們竟也不勸阻,如今在我的轄地出事,若是真有個好歹咱們整個慕州的官吏別說烏紗保不住,就連腦袋都要給聖上賠儲君之命!」
範希亮以響雷般高亢的聲調說完這段話後,不忘順勢猛拍桌子,再把拍紅了的手背在身後,悄悄握緊鬆開緩解痛感。
堂下諸官本就因前次過堂心有餘悸,此時出了這麼大的事,更是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那這要如何是好?還請知州大人示下……」一旁的長史顫顫巍巍說道。
「軍司衙門來人聽令!」
範希亮揚聲後,一位青袍小官站出來垂首。
「八百里軍令箭馬傳信,送訊息給戎州西勝軍治關裴都尉,請他領關軍三千速來護東宮之駕。」範希亮轉身就座,提筆即落,迅速寫作軍書一封,摺好遞下,軍司得令欲走,卻被他又叫住,「還有兩封信一併八百里快馬送出。一封給寧興府府尹,請他調本府衛戍司由東向西朝我們這裡行進,路上搜尋太子殿下蹤跡;最後一封給綏州知州,讓他速速領人在州界處與我匯合,告訴他們,若是慢上一星半點東宮有失,我們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是!」
堂上此時悄無聲息,範希亮望著噤若寒蟬的眾人,心道自己也算完成了表哥交待的事情,接下來如何……卻要看他們的了。
回至後堂,他傳來自己的主簿,緊繃的聲音終於柔和下來:「回府告訴夫人,我這半月要出去,讓她安心就是,事情辦完我便趕回,還有大小姐和小少爺,告訴他們……」範希亮言及此處,卻猛然頓住,半晌道,「算了,只告訴夫人就是了,出去時給我備馬,我即刻動身。」
……
「我一定要去問個清楚!宋侍詔不要再攔著我了!」
二月初,澎州已有些許微薄春潤之氣,此地東臨滄海,州府歷陽更是東陸要港,人稠物穰之處於春日更顯人煙阜盛,可在官驛深處的客房裡,探頭入庭的新芽嫩柳也無法舒展這份緊張的氣氛:工部侍郎盧甘已是在慍怒邊緣,他官袍的硃紅袖子此時被官級低他四五等的小小侍詔攥在手中,寸步難行。
「盧大人,越王殿下臨時修改返京時日此事必然有詐,你此時去問豈不自投羅網?」宋端哭笑不得道,「咱們兩個眼下正是該坐下來仔細思量的時候。」
盧甘本不是性急暴躁之人,此刻也顧不上儀態,厲聲道:「原本回京路上途徑汴州晉陵郡,此地東向水閘關便有四個,今年報工部待修的便有三個,我特意規劃了這個路線,就為讓越王殿下帶我們看看情況,好做出應對。可殿下欲疾馳回京不過晉陵竟今日就要出發!若四月北方汛期一至尚未巡視,沿岸百姓若因此遇險,盧某豈不是千古罪人?」
宋端的小身板眼看要拉扯不住天天在工部匠作司真的挽袖子幹活的盧侍郎,可他反應快,急智之下竟鬆手道:「那盧侍郎便去吧,只是去之前要想好行兇之後如何收場,您是打算自投官府,還是讓下官代勞?」
「行兇?」盧甘本義憤填膺,聽了這話卻愣住,「什麼意思?我是去勸諫。」
「越王一路走來一意孤行大人不是不知,他若執意如此,你只有一條路走能維護沿岸百姓免受氾濫之災,那便是殺了他一了百了,定然不會有人阻撓工部的人繼續排查回京了。」
宋端語氣之輕鬆閒適與其言語之大逆不道天壤之別,盧甘已是臉色煞白,慌道:「你……你好大膽子!糊塗了嗎!在說什麼!」他這輩子沒聽過如此恐怖的話語。
「大人不必擔心,我事後會組織本地百姓為您建祠,護衛一方河水安寧。至於您的家人嘛……」宋端彷彿真的仔細思量一般還摸了摸下巴才道,「這樣吧,您寫一封絕筆書信安排好,我回京後轉交給卓大人,他的人品心性您是信得過的,由他來照顧您的家眷想必您也放心。既然如此,那您就動筆,然後再去行事,下官祝大人馬到功成為民除害。」
盧甘無法分辨此言虛實,他呆呆站著,這已經超出他能力範疇和思考的極限,許久後,他頹然坐在椅子上,因為他清楚,想要說服越王改變主意幾乎是不可能的……一路上越王之任性與頑劣他看在眼中急在心底,不顧一己之身犯上進言的次數已不勝列舉,今時今日這樣的大事,他雖一時意氣想奮力一搏,卻也在聽過宋端看似荒唐大膽細想竟有個中道理的話後心下頹喪,只覺天地之大然而自己拳拳之心卻無處可捧。
看自己的暴力勸說見效,宋端這才放緩語氣,扯過條凳湊在盧甘身邊坐下溫言道:「大人是心繫百姓一時心下全亂,我給大人梳理梳理眼下的情形。大人以為越王為何今日晨起忽然決定即刻動身?」
盧甘這時呆氣上身,只木木地看著宋端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