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慧衡,這些也是你博覽群書而來麼?」顧世瑜自認讀書頗多,未必輸於卓慧衡,但她卻是聞所未聞哪本書裡有這些知識。

卓慧衡低頭一笑,不知是酒力還是真知灼見之威,雙眼熠熠如星:「書中是不講這些的。我之所得全部來源於我家大哥。」

「是卓大人教你這些的?」

慧衡搖搖頭:「不,是我一直在觀察他,才從他言行當中悟出此理。」

「可是你大哥是朝中忠厚之輩,是竹石般的君子,我父親也贊他頗有骨鯁正直之風。」顧世瑜見過一兩次卓思衡,她印象裡,這位如今朝野新貴和他妹妹個性很像,與其說像官吏,不如說像文士,清淨淡泊隨和溫厚,父親也多有讚譽其為朝中君子殿上賢良,怎麼都與卓慧衡描述的善弄「道」與「術」之人不能相合。

卓慧衡沒有忍住,不顧形象,爬在桌上笑起來,直到笑出眼淚,她才抬頭道:「世瑜你直率正直,看人只重看品行,可一個人品行優秀卓然,並不代表他內心就單純直率。相反,一個人多有惡錯,卻也不是他就只心中盡是陰謀,蠢有蠢惡,而善有善法,這才是人世間常見之人常聞之事。」

顧世瑜聰慧過人,笑道:「那是我識人不明瞭,不過……我倒覺得有一人,也是此中翹楚。」

卓慧衡稍加思索便給出答案:「你所說可是長公主殿下?」

顧世瑜點了點頭:「我在殿下身邊也算多年,今日照你的理論細思,她從不主動開口所求任何榮耀尊待,然而今日卻成世間女子之尊,僅此鎮定二公主,不可不謂其真正強腕皆隱於波瀾不驚之下。」

卓慧衡深以為然,但她卻有另一層思議:「今日你我大敞心懷,互引為知己,我便不藏言於心了。我雖父母早逝,然而兄長為父為母,慈顧於我更甚不知多少父母健在卻無得厚愛之人,世瑜你父母臨近不惑之年才得你這樣珍視之掌珠,也是自幼承教而寵,關柔至今。我們之親長於我們,那便是家人,但長公主殿下唯一的親長,卻不止是家人,而是天下萬民之主,她所如履薄冰只會更甚你我。」

「所以長公主為得今日勢位,忍必大於求。」顧世瑜喃喃道,「只杜絕外戚這條路,便註定她走得孤獨。」

「但權柄在握,孤獨不孤獨也未必值得傷懷。人在選擇少的時候,反倒會容易挑出那條自己最想走得路來。」

卓慧衡的話像是冰雪,清清楚楚又寒寒冷冷,顧世瑜那微有的酒意也褪去大半,她泠聲道:「是了,這個道理再明晰不過,我們本就選擇少人一條道路,若是你我能科舉入仕,又何須取捨?」

卓慧衡想了想,說道:「世瑜,先別想這些了,今日值得慶賀,旁的就等酒勁兒退了再去想。」

顧世瑜卻搖搖頭看向她道:「慧衡姐姐,我今日才知道,你和長公主之明智,我實難企及。」

「你也絕非等閒,否則今日聖上又怎會破例賜下進士綠袍?」

顧世瑜音調輕輕揚起,又有鏗鏘之意道:「慧衡姐姐可否賜教我再一問題,你為何與長公主殿下一樣,始終不去成親?」

卓慧衡正要解釋,顧世瑜卻驟然截斷她未出口的話來:「不要說你身體羸弱,已錯過嫁娶佳期這樣唬人的話。你與長公主殿下的品貌才德,便是再長個十歲二十歲,也未必無人青睞動意,再加上你二人的家世,想結朱陳之好豈不輕而易舉。但你們卻都無此意願,究竟為何?」

話已至此,卓慧衡無法再說多年都用的那套託詞,唯有沉默。

「我替你回答吧。」顧世瑜起身說道,「因為你和長公主殿下都清楚,你們是在捨棄一部分人生,去換取另一部分。」

顧世瑜抬手飲盡一盞酒,繼續道:「長公主殿下一旦成親,雖然與陛下之親情猶在,可卻會失去朝堂上兄長的信任,失去皇帝的信任,就是失去權力,而對於她來說,失去權力才是失去一切……與之相比,孤獨又算什麼呢?況且我看長公主殿下樂得於此,也並不孤獨。可對她來說,失去權力就是失去選擇,這比獨自一人面對皇家上下朝野內外要危險得多。你亦是如此。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與長公主殿下二者皆知,你們瞭解自己的所求,清楚他人所識,審時度勢因勢利導,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抉擇,所以你們也許永遠不會後悔。」

「但追隨長公主殿下同道而行這並不是一條容易的通途。」卓慧衡此時也不再反駁什麼,她輕聲道,「甚至阻礙重重。」

顧世瑜卻堅毅道:「那我也想試試看。」

短暫的沉默後,二人相對而立,各自舉盞,斟滿佳釀的杯盞在空中輕輕碰撞出如鈴鍾般清越的聲響,卻也不比二人此時的聲線更悅耳。

顧世瑜道:「願君學長松,慎勿作桃李。」

卓慧衡接而言:「受屈不改心,然後知君子。」

言畢相視一笑,共同飲盡杯中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