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顧世瑜落定思考,言辭也憑藉素日里的強識與強思整理完畢,她再度環顧四周,不再覺得氣氛壓抑,反倒以為豁然開朗。

但她開口的語氣卻不是平常的嚴肅和利落,語調中平添一抹沉重,似是喟嘆一般娓娓道來:「女學文章,質素多有參差,蓋因不似太學學生一般所有女子皆有開蒙,故而前後差異極大……我為女師範,屢屢閱覽文章,多有自責,深以為自己未能盡職盡責,辜負聖上與長公主殿下重託,即便嚴厲治學,尚不能造才培賢,以為天下女子之先……」

卓慧衡當即明瞭此言雖為自傷與自責之語,卻實為自己前日指點之中,以「情」破論的要訣。

但是單有「情」卻是不夠的。

顧世瑜頷首拜上後慚愧道:「聖上與長公主殿下殷切期盼女學當中能再造鎮定二公主之德才之輩,秉忠義之志,以女子之身體誠於國。可見女學當教以智識,目的當是通曉大義。而我從前只顧急切督促學生求文進取,多有求全責備,嚴厲卻少道以誠之,令學生鑽研文章卻失了存義之根本,是我之失職,深思熟慮後,我反思良久,從前之苛責實在太甚,倒教學生不能各展長才秉持女學之根本。而夏芝芳之文若只論文辭,或許以我過去之成見,想必也不會讚譽有嘉……」

顧世瑜說著,卻頓住語句,餘光去看光滑的銀青色地磚,每走一步,默默數著距離……

三、四……七……

最終,她在第七塊地磚上站得筆直,略略揚高聲調,朗然道:

「但換過思略後再看,其文講《吳子》之史論,述賢人之法度,抒為國取義道之願心,大有效法鎮定二公主之志,這樣秉承女學設立之本願之文章實屬稀有佳作,我若不能褒揚,豈非辜負聖上與長公主殿下之託責,辜負天下女子存志二公主之德,有損女學繼往開來之宏願?斷斷不可!故而我誇讚其文,亦是盛讚其理,舍文辭而取其義理,不當只做迤邐辭藻之華美的駢麗,更要明理而知世,存義理之心,昭日月之章!」

「好!」

顧世瑜話音落定,皇帝自帝座而起,撫掌驚歎:「真乃壯哉激言!好一個‘存義理之心,昭日月之章’,若天下女子均能體忠此義理明德,未嘗人人不是鎮定二位公主之高足!」

眾人見皇帝起身,也都站起頷首而拜,齊道:「吾皇萬歲。」

皇帝似乎備受鼓舞,他難得有今日這樣的好精神,朝一旁喚道:「顧愛卿,上前來同令嬡一處。」

顧憫淳作為顧世瑜的父親,今日也在另側帷幕之後靜聽,得口諭,他方才出列。刑部的老尚書多年以來手上辦過棘手的案子已是無數,昔日同僚也曾過於他手,最終論罪,其人也正身也正,執法從無可旁議之處,自然朝堂之上備受尊重,他也從來嚴肅冷厲不苟言笑,端而沉著。

但今日,作為父親,他卻顯得有一分老邁,似乎還未從方才女兒的激言壯語中回過神,眼角閃爍一絲難以察覺的淚光,謝恩的聲音都是柔和且輕顫的:「老臣多謝聖上垂恩,不以臣女狂悖治罪。」

「何來狂悖,此乃良言。」皇帝親自降階攙扶起拜恩的顧憫淳,溫言道,「愛卿之子為國治理一方羈縻,不能盡孝於父母身前,愛卿之女為國培才育德,而卿亦是許國秉律,舉家皆為忠義之表率!宣朕口諭,賜顧府‘忠義擎家’匾額,朕要親自書寫!還有,晉顧憫淳為宣和殿學士,再賜銀印青綬。」

說罷,眾人無不謝恩盛讚聖德仰照。

行禮當中,卓慧衡一顆心終於落定。

自己當日所告知顧世瑜的,不過是道理而已。但顧世瑜融會貫通,在最後的一番陳詞裡,將「情」「義」相合,互為依託,對手已然製造出了一處高地後,她另闢蹊徑,自己再高屋建瓴,一步「情」論一步「義」論,最終將這些言辭全部化作自己的道理,無可辯駁地將此次論述拉昇至國之義理的高處,無人能辯駁。

當真是高論!

卓慧衡此時已想同顧世瑜浮一大白!

而此際,皇帝看向顧世瑜道:「你也應得獎賞。朕想了想,朕曾經在你兄長中第之時賜過他青袍,今日朕也賜你一件,你雖未女子之身不能科舉,卻出言鏗鏘亦有國士之風,天下無論男子女子,都應當效仿此忠義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