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誰知卓慧衡忽然嚴肅了語氣,一字一頓道:「我未曾問計於兄長,他已竭盡全力將干戈抖展為畫卷,餘下的便該吾等揮毫書就濃墨辭章……因為這是我們女學中人自己的戰爭。」

此言一齣,顧世瑜面有慚色,起立肅容斂衽深深一拜:「請原諒我語出無狀,冒犯執理之人,我心中煩亂,口不擇言,還請慧衡姐姐恕罪。今日你來為我寬心也好助威也罷,我都感激這份同僚之情,明日定不辱沒女史館與女學教習們的威儀。」

卓慧衡拉著顧世瑜重新坐下,恢復了笑容道:「是我自己要來說這些話,若是我低估了你的心境與決心,也請你不要怪我。可是明日之重,有些話我無論如何也要說出來。」

「儘管說便是,」顧世瑜何等爽快,「我在此受教。」

「世瑜,你方才說,為求一個‘贏’字,在我看來,首先你便未能擺正此次御前之論的表裡本因。明日之論,真正的勝者絕不是言辭上咄咄逼人而贏的那個。」

顧世瑜看著同僚胸有成竹的笑容,不禁疑惑道:「那是什麼?」

「是佔理字的那個。」

「這不還是要論贏才佔理麼?難道不是一個意思?」

「非也非也。」卓慧衡笑道,「此次論議其實本是為女學爭執之事找個臺階下,對聖上如此,對長公主殿下如此,對太子殿下如此對令尊尚書閣下亦是如此。那麼,對他們來說,重要的便不是輸贏,而是彰顯氣度。真正將理正詞直氣度與女學風範彰顯出來的人,便是明日的贏家,口舌之利與詞辯之銳,絕非真正勝者。」

「你的意思是讓我站住一個理字?」顧世瑜雖是剛直冷硬,可卻冰雪聰明,立即明瞭,「不勝反倒成勝,但只求一個理字,公道自在人心,道理和氣度二位一體,便可立於不敗之地麼?」

「自然還是不夠的。」卓慧衡將桌上茶盞取過一個來,擺正道,「這是我所說之‘理’,然而只有理還是不夠的,咱們還要講一個‘義’字。」說罷再拿一盞倒扣在桌上。

「何為‘義’?」

「道理是我們的最終目的,但支撐道理的如果只有道理本身,便顯得道理像是以勢態壓人了,世瑜你博覽群書,自然知曉春秋戰國縱橫家們捭闔之術如何將無義之爭說作天下義舉,咱們也當效仿古縱橫家的風采,奪取這個‘義’字。」

顧世瑜撫掌道:「是了!我們女學之立,本就是效仿先輩鎮定二公主,二位公主忠義雙全護國有功,我們學是為忠義,自然需要以義字為先。」

「這只是個基本的道理,至於如何套用,明日你定能見機行事,我就不贅述了,倒顯得是在賣弄。」慧衡莞爾一笑,卻再度伸手又拿過一茶盞倒扣,「再說說第三個字,便是‘情’字。」

「論議如此正事,也要講情不成?」顧世瑜這次徹底不能理解了。

卓慧衡知她個性秉正,哪懂這個技巧,笑道:「世瑜你只作君子之論,自然不懂胡攪蠻纏的功夫技巧,我只說與你聽。你可記得我家中那個行三的妹妹名叫慈衡的?」

「見過幾次。」顧世瑜回憶道,「她好幾次來公主府女史館接你歸宅,是個高挑又活潑的姑娘,爽朗又有股英氣在,我還能想起她的面貌來。」

「是了,她是我家的御史言官即便是我哥哥,論口才和辯才都不是她的對手,你可知為何?」

「你們兄妹自幼相依為命,以長兄為父為母,他對你們自是疼愛無比,想來是不忍苛責幼妹,多寵溺些也屬常理。」顧世瑜對卓家的瞭解也僅限於此了,她父母健在,家中長兄卻也對她偏疼非常,甚至可謂驕縱,從小無論口舌還是文玩吃食從不與她爭,一應讓她恣意取用,外放以來幾乎隔三差五一封書信,捎來各種有趣事物與珍貴書籍,顧世瑜想來天下長兄大抵如此,卓家大哥也應不例外。

「固然有這樣的一面,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小妹在論爭之時永遠做那個握著道理的人。」

「即便無理也是如此?」

「即便無理也是如此。」

「那……不是強詞奪理麼?」顧世瑜有些懵,她幼承家訓,做事從來講理,哪會無理取鬧強詞奪理的招數?卓慧衡也是從來以理服人,今日怎麼忽然換了個路數?

「自然不是,理總有盡時,你不用歪理若是旁人用了將你駁至需同招相對,你再以百口莫辯之理來說通,豈不落了全套?這個時候你要講的就不是理了,唯有‘情’之一字可以破之。我那妹妹便是如此無往不利,一旦說理不通,當即以情縈迴,在你無從招架之際,這情在她口中就又變回了道理,那時這理已由情而立,再想駁倒已是不能了。」卓慧衡提到妹妹過往的「戰績」時細細眉毛都是微微垂彎,不自覺便露出濃眷的手足之情來,「況且情義情理皆有一個情字在,三者連說,怎能算強詞奪理?」

說罷,她將方才拿過的代表「義」和「情」字的兩個倒扣茶盞並排,而把最初取來的、代表「理」的茶盞輕輕摞在二盞並肩之上:

「明日之論,情、理、義皆在你口你心,焉有不勝之理?

顧世瑜細細思量,竟有些通徹之悟,當即道:「從前看《荀子》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今日聽君一席話,方知其中‘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是何深意!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尋常當你是同僚,卻不知你是我三字之師才對。」

卓慧衡趕在顧世瑜起身之前將她的手握住,輕聲道:「不必如此,待到明日贏了再謝不遲。」

顧世瑜不是愛繁瑣禮數之人,便應了下來說道:「今日彷彿才第一次認識了慧衡你,我想請求你一件事。」

「但說無妨。」

「我想請你與我共飲杯酒。」

這個請求讓卓慧衡露出十足驚訝的神情來,她忙道:「明日便是御前論爭,你今日飲酒,不怕妨事麼?」

顧世瑜端正道:「不為別的,也不是酗酒縱歡,我只想借個好意,請慧衡姐姐替我溫一溫酒,待我們明日得勝歸來再飲。不瞞姐姐,你來之前,我心中雖有氣性想要同她一較高下,但也有慌懼之意,不知自己如此堅持己見是對是錯,待到你來方才沉穩心境,決議明朝一往無前,是姐姐給了我這般底氣,我自知不比關武聖公那樣英武雄渾可以溫酒來斬陣前大將,但也想借姐姐的威風和勇氣助我旗開得勝!」

如此正直豪邁之語,卓慧衡會心一笑心中也是激盪,她當即道:「理應如此,我便祝你所向披靡了。」

「好,我叫人拿我爹的好酒來。」顧世瑜笑道,「今日只飲一杯陣前酒,待明日殺敵歸來,你我溫酒再一醉來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