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在諸位大人心中,鄉下做農活的百姓哪會一朝高中給他們的績業增光添彩,不過是識的字會寫自己的名字,待學政考課時不教他們捱上峰的訓斥罰俸被參就是天下太平,哪會全情全力去做吃力不討好之事?」

「我也是鄉民出身,多謝鄉里的師傅教了字,才有今日的前程,若是能施教普惠,未必鄉下子弟就不能金榜題名。」

卓思衡的話似乎觸動了孔宵明的心腸,他忽然站定,望向道邊青青田壟,在起伏的翠色波濤中,一個個曬黑的脊背時隱時現,揮動的鐮刀揚起時,會有明亮的反光映照入他清澈的眸中。

「鄉民……」他的聲音自輕轉臣,彷彿兩個字有千鈞般的力量,「鄉民苦辛何人知?各位大人出身便有詩書可學,自覺高人一等,便將鄉民當做不識書的蠢物,無可能教。可他們要麼是真的不知道,要麼則是裝作不知,鄉民一年四季辛苦勞作看天吃飯,勉強求個溫飽,好年景不過如今,仍是要在這樣的日頭下揮汗如雨才能一年豐足,若是遇到動盪災年,澇旱蝗病哪個不要了他們的命?無有贍濟,就只能捱餓,一年到頭僅靠雙手和頭頂青天,全無保靠……這樣的生活換了大人們,又要如何治學?」

他說至動心動情,卓思衡只在一旁靜聽。

「大人也就罷了,一輩子已是過來人,可小孩子呢?為家中添力,自出生便算作勞力,男孩子十歲上下便開始做農活,女孩也不得閒,家中為農人做飯添柴,哪個不是總角時便擔得起爐灶之事?難道鄉民農戶不想自家兒女能習字唸書出人頭地麼?可是他們只敢想,卻不能,有時候一個村鎮才供得出一個去到鎮上讀書的後生……便是如此,高高在上計程車人卻肆意指點妄言,只說百姓無家學淵源不能潛心治學,不配專教,可是我要我說,若是這些人治政一方能有他們治下百姓務農一半的用心勞苦,那天下早就四海昇平了!」

孔宵明不是那種豪言壯語大聲說話的人,如此這般已是激昂言辭,說罷他痛快是痛快了,可已知失言,忙自農田側轉回身來,向卓思衡歉道:「卓老闆笑話了,你是四處行路有見識的人,卻聽我說這些不著邊際沒有王法的話,孔某失禮慚愧。」

卓思衡卻心道自己確實是有些見識,可卻從沒見識過如此質樸又剔透的心腸,他笑道:「聽君一席話卻比我行千里更增見長聞,看來果然是要走過的路才知深淺長短,正如大人所言,你素日與百姓交道,自然知道他們辛苦與所痛所需,待大人高升,必然能真正造福一方為民謀福祉。」

孔宵明似是聽到了極其有趣的事一般,俄而大笑道:「卓老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孔某不過是個小小縣衙官吏,雖有功名,卻不是榜前,不過數百名後榜,能在微末處就任已是書中自有千鍾粟了,哪敢奢求高位?能步步走步步瞧看,能做多少是多少就是了。」

孔宵明當年發榜名次必然是低於表弟的,卓思衡思量後心道,所以二十餘歲第一個外放任滿仍是外放,不過八品小吏,也未有升任,可他談吐和心思未必就輸給那些高位留京的同榜,卓思衡覺得自己這位名義上的學弟確實是有些東西的,不過考察嘛,不能貿然,還是得再探知一二才能確認。

於是他很快又起了心思,同已抒發完心境的孔宵明朝前繼續行走,口中卻仍是繼續方才的試探說道:「不過孔大人,在下還有一事不明,其實農忙時節,只能勞煩你四處奔波,但若是秋收後的冬時年節前,類似豐州物候大抵有兩月有餘的光景,為什麼不能抓緊這個時候由衙門多派幾個人,集中給鄉里的孩子講學?大人或許就像你所言已是無心吃書,但孩子終歸還能有教而學,此舉有何不可?」

冬學本是卓思衡打算開展的策略,但這一計劃要建立在吏學制度逐漸完善的基礎上,但如今的規劃拿來試探孔宵明卻是再好不過。

只見孔宵明聽後又是停駐腳步,似是專心思量,忽然撫掌道:「是好主意!農閒冬日,大人或許還有些營生補貼的事做,但孩子確實較野,無人看管,我四處行教也看過好些大人冬日裡就找個鄉里老者來在自家院落裡管束全村年紀稍小些的孩子,要是能……能給他們派人教書……不行,還是不行……」

「哪裡不行?」卓思衡進而試探道。

「衙門沒有這樣多人手負責此事,不瞞你說,我其實是縣裡的縣丞,日常也與主簿共事,無奈我們縣衙實在缺人,更無願意做此等辛苦事之人。」孔宵明苦笑。

卓思衡正欲再說,卻看孔宵明抬手一指,順著望去,只見一粗布酒幌染了紫蘇的顏色,挑在近前長杆上,旗下有一座三面草牆一面全空的長屋,裡面五六桌座位,遠處就能看見坐滿了大半,似是極為熱鬧。

「就是這裡了。」孔宵明笑道,「我見卓老闆也是有見識言之有物之人,不如同我同桌而坐,我倆邊飲邊敘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