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課本有定法,歷來遵照舊例,即便如此,吏部在正式稽核開始前仍有諸多事務,從三府與各州人員的調遣和指派到文書的上繳與期限安排,卓思衡事必躬親,往往從衙門回家都得是星夜兼程。
這天基本考課前所需事項都已完備,他早便告知家人今日可早些回去吃頓人數齊整的晚飯,誰知還未到離鼓敲響,雲桑薇就派人來告知卓思衡,回家的時候走後門。
卓思衡滿頭霧水,心想為什麼他回自己家要偷偷摸摸啊……可雲桑薇不會沒有緣由吩咐,大概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情況,差人來也不便細說,於是他便答應下來。
還很少從後院後門出入的卓思衡第一次試了彷彿做賊的感受,雲桑薇派來接應的老僕早等在此處替他掌燈開門,看卓思衡入內,又探出頭去確認外面沒人,才將門關上。
見卓思衡詫異,老僕施然道:「老爺莫怪我多疑,今日實在是有夠混亂的,要是讓人知道老爺提前歸家,怕是咱們府上門板都要叫人拍爛了。」
「咱們家又沒欠人銀子。」卓思衡迷惑不解道,「你先給我說說怎麼回事。」
「老爺得了聖上賞識,擢升要職,又負責銓選,如今官場上的人知道考課就要開始,老爺閒下來了,可不得都攀關係上門送禮麼!這今天來了十幾撥人,多虧夫人在,不然老爺和大小姐都不在,咱們可不知道怎麼辦好。」
考課開始,吏部尚書與侍郎需要負責的內容就沒有那樣多了,而銓選即將展開,這是朝廷慣有的例行,故而人盡皆知,奔著卓思衡自己的侍郎左選加上從沈相手中接過的尚書左選共近百人的名單而來。
卓思衡早便料到會有此等情況,但沒想到能這麼受歡迎,反倒好奇,於是快步去到前廳,未出聲便聽見歸來的慧衡和雲桑薇正在前廳清點送上門的禮物。
「我真的不知道咱們家原來這樣多親戚。」雲桑薇陰陽怪氣起來很有卓思衡自己的風采。
慧衡笑道:「別說大嫂你,就連我姓了這二十多年卓都不知道家裡還有這樣多的平日失了來往的親眷。」
「對了,今日還有人藉著舅舅家的名頭來,我不知宋家如今親戚如何走動,就也沒勞動舅舅出來,別又是不知哪冒出來的宋家人就要來拜見舅舅,沒得讓他老人家也跟著受這份折騰。」雲桑薇說道。
「大嫂做得對,我孃的孃家本就人丁單薄,老家的親戚早就不來往了,沒那麼多旁支,說不定他們湊出的關係,還不如宋大哥真的離咱們家近。」
二人說罷相視一笑。
「可是大嫂,這些東西都留下真的不用篩選退回去一些麼?」慧衡替卓思衡接過不少皇帝的封賞,可都沒此次守禮的規模大數量多,她看著也有些發憷。
雲桑薇無奈道:「是你哥哥吩咐過我,要我遇見送禮先收下再說,我也擔心會不會影響他清譽,他只說自己自有辦法。」
卓思衡早就料到會有此景象,不過他也是被攀親戚與關係的人如此之多驚駭住。
他正要現身說話,卻又聽妹妹慧衡幽幽開口:「我倒是也有料到哥哥此次赴任吏部會有天降之親,只是我沒想到,竟然漢川卓氏會找上門來。」她說完撫摸一個碩大木箱上的封條,那上面的卓字由濃墨而寫,分外清晰,「不知哥哥見了會作何想。」
「他家來送禮之人說,早年都是一家人,遇到冤案如今昭雪,該再做回一家人才是。」雲桑薇沉吟片刻道,「我心中遲疑,你哥哥從未和我提起過故去卓氏的舊怨,但猜到些緣故倒是不難,所以我也未將他們當做親戚視之,只尋常禮數迎送。」
「做得對,我們家是寧朔卓氏,同漢川卓氏又有什麼關係?也沒有天底下但凡姓卓就是一家的道理。」
卓思衡自廳後而出,語氣平靜,卻仍讓其內兩人訝異,但此話聽來更振聾發聵,雲桑薇也明白這兩家是已無轉圜,便道:「好,那他們的禮物我派人送回去。」
「就說……」慧衡略思忖片刻說道,「就說哥哥說了,如果是親戚家即便關係遠些走動也無妨,可半點親故不沾要是這個時候收了難免要人誤會卓大人在朝中所行不檢,還請海涵,怎麼客氣怎麼說。」
卓思衡覺得妹妹的話簡直說在自己心坎裡,連連點頭,只讚自己想也想不出更好的說辭來。
「可是其餘的禮物你打算如何是好?」雲桑薇站在一圈圈箱子的包圍中,想在一間屋廳內走進自己丈夫都得三繞八回。
「收下就是了。」卓思衡輕描淡寫一笑,「我有辦法。」
卓思衡當然不是真要趁著銓選撈銀子花,這也不是他所求,之所以收下是因為此次送禮有極強的政治意圖,那政治上的問題,還是用政治手段來解決才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