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多想無用。
羅元珠告辭後,雲桑薇和卓思衡並沒有什麼心思說些溫柔細語,二人望著白家今日頹唐喪亂,心中皆有沉重。
「這件事便這樣了結了?」雲桑薇思及今日後苑內宅的悲慟,難忍傷懷。
「在皇帝那邊是了結了,但在白家卻沒有。」想到兩個孩子憤恨的目光,卓思衡知道這是個開始。
「我聽姑父和姑姑講,這幾日朝堂內外對此事多有怨言,連親貴們私下都頗為不屑,他們大多覺得越王行事莽撞不端,白大學士雖非機要之職,然而在朝中頗有威望,又交好士林,他遭禍猝然長逝,人人皆哀,指望越王殿下親自祭奠便能免去眾人不滿,實在是不大可能。」
雲桑薇直性直言當中又有清晰的邏輯和論斷,卓思衡聽著十分舒緩,疲倦也淡去許多,他還想接著聽,遂問道:「你如何看越王行徑?」
「身為皇子,享盡天榮卻不願以身擔責,亂加恩威於旁人,實在難堪大任。」雲桑薇說完看向卓思衡,一雙漆黑明熠的眼珠靈動非常,「你也不喜歡他,是不是?」
「急於投機之人才會對冒進之舉加以讚賞,我不想投機,對從龍之功也不感興趣,當然對此人也無甚欣賞之意。」卓思衡直言道。
「自水龍法會聖駕遇刺後,人人都在談論儲位之事。我姑父在朝內多是同高門貴戚往來,可他們也莫衷一是,相互試探,卻不敢言明自身。但此次卻都對越王頗有微詞。我甚少了解朝堂局勢,也只從家人口中略得一二,大概越王今後若想大刀闊斧朝前躍步是難上加難。」雲桑薇並非話多之人,可在卓思衡面前,她卻彷彿有說不完的話,心中所想皆願告之。
卓思衡並不意外,皇帝的一連動作後,除非是有難言之隱,否則誰還會押寶越王?這更證實了他的猜測,藩王世子必然有把柄在越王手上。
而暗中為他出謀劃策之人所圖,又是為何?
總不會是覺得越王人傻好騙吧?
卓思衡冥思深想須臾,才注意到自己忽略身旁的雲桑薇,只見對方卻不以為忤,仍是饒有興味看向自己,他反倒有些赧然,低聲道:「我是不是很無趣?」
雲桑薇卻極其認真搖頭道:「我從見你的第一面就覺得你有趣又神秘。」
這是第一個給自己如此評價的人,卓思衡頗感意外:「這話要是說給我們的弟妹聽,他們定然要笑出聲來。」
他說出「我們」二字,雲桑薇不禁臉頰發熱,略偏過頭去。然而卓思衡渾然不覺,仍道:「往後你要是覺得我實在無聊,就做些自己喜歡的事,對了,你有什麼喜好我還不知道。」
「騎馬和查數。」
卓思衡是見過雲桑薇颯爽騎術的,前者他不意外,後者卻實在一驚:「單純地數數字麼?」
雲桑薇點點頭:「我年幼時愛一個人跑去田野外山林間獨處,家人為讓我靜心想盡辦法,後來發現只要給我些帶數目的東西,讓我查清清點,我就會在這期間一隻安靜。」言及幼年趣事,雲桑薇沒有任何遮掩,十分坦然,「其實長大後也不曾更改,心不靜時默數什麼都會讓我感覺得到安寧。」
卓思衡多希望自己高中致力於培養學生對數字敏感度的老師能見見自己的未來妻子,這不就是老師一直在尋找的那個夢寐以求的數學課代表啊……
卓思衡聽罷略有慚愧道:「我比你無聊許多,普通讀書人的愛好,也是全然無有。」
「今日我才覺得自己對你不甚瞭解,其實沒有就沒有,反正你也並不像一個普通計程車大夫。」
雲桑薇言畢,卻看到了卓思衡今日第一個微笑。
「不急,你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來慢慢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