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卓思衡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也不再追問,只恭敬向範大人施禮道,「您聽得清楚,無需贅述,這樣的話如果說出去會是什麼光景,您心裡比聽得會更明白。范家家事我無從過問,還請您親自處之,只有一樣,我此次前來想拜謁姨母靈位,還請命表弟引路。」
範大人沒有力氣再說話了,他坐在椅子上虛弱擺擺手,卓思衡也不等範希亮回過神,就拉著他退出了內堂。
範希亮走出兩步,只聽身後內堂裡又是砸碎瓷器又是哭叫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父親動了手,他駐足轉身欲回內去勸,卻被卓思衡拉住了胳膊。
「他們一家三口闔起門來,關你何事?」
表哥的聲音聽起來有種詭異的冷靜,範希亮渾身一聳,半晌,整個人鬆垮下來,點點頭,領著卓思衡一路沉默,來到供奉亡母牌位的小佛堂。
這裡看起來已經許久無人打掃,積滿灰塵,上貢瓜果均已灰敗萎縮,範希亮重新引燃的蠟燭照亮了他悲傷的臉,兄弟二人各引線香,上敬叩拜。
檀香柔緩且彷彿能包容萬物的延綿氣息似乎讓時間都顯得慢了下來。
卓思衡正跪後九次長叩,柔聲道:「姨母,外甥思衡終於見到您了。我家一朝淪落,親眷盡絕,唯有您掛懷心憂,那些你寄來的衣衫,我們家兄弟姐妹四人仍有留念,多年以來若非你和表弟始終接濟,無數寒冬不知我家孤苦兒女如何度過,如今我們已能照顧舅舅且直立於天地,還請您於九泉之下安心與我娘再為金蘭,繼續嬉樂於老家的蓮池畔……」言至此處,卓思衡眼眶已是溼潤,許久才道,「我與表弟,是母親和姨母一樣的骨肉血親,我們定會風雨相攜,無有斷絕。」
他說完久久不能平靜,心道也希望今日自己所為,能稍稍告慰姨母您在天之靈這些年竟眼看錶弟如此受人欺辱卻無能為力。
範希亮聽著早已低低啜泣起來,他努力自抑些許,才稍稍平息,待到卓思衡結束叩拜,他也一道起身,而後望著母親的牌位緩緩說道:「我有隨身帶著一個母親的牌位去到各處赴任,我心想,母親是必然不願意留在這間從不是她家的宅子的,或許她在此間……從未有過任何美滿。」
卓思衡並不打算以言語哄慰表弟,他徑直言道:「表弟,你已為人夫,而我即將為人夫,我們其實心裡都清楚,以你父親的個性和種種行徑,當年姨母的日子只會過得比你更不如,怎會有美滿可言?」可他還是在此處頓了頓,又道,「但姨母撫育你和期盼你成長的歲月,還有回憶與我母親同咱們舅舅一道嬉戲讀書的時光,定然還是會讓她心生慰藉。」
範希亮本就是努力忍耐情緒,聽過這樣的言語,再是繃持不住,也不管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的鬼話,只撲在表哥的肩懷之間,嚎啕大哭,這些年的委屈和悲傷,似隨眼淚般一朝流盡……
……
「母后的胃口越來越好了!明日我叫御廚換些甜口的湯羹,免得喝過藥後嘴裡總是存著苦兮兮的味道。」
青山公主劉婉讓太子去看侍女手上托盤裡的空碗,又告知他今日太醫診脈說得話,如今皇后恢復得很好,太子剛自宮外歸來,雖很是辛勞疲憊,可聽到這些訊息還是雀躍不已:「太醫既然說過幾日母后可以到處走走了,咱們就陪她在小花園裡先散散步,挑每天太陽好的時候!」
「就這麼辦!」劉婉命侍女都下去,只留兄妹二人在屋內,「哥哥辛苦,母后這會兒剛有睏意,咱們聊聊天,我都好久沒有見你了!」
她似是小女孩撒嬌般的聲音倒讓太子劉煦生出些許愧疚,他其實手上還有些沒弄完的差事,但也仍挨著妹妹坐下,兩人一道談起今日之事來。
「哥哥又去見那幾個狼心狗肺的世子了?」
自從水龍法會後,劉婉已經將這個四字成語和世子的稱呼並用至今。
「我是從別處聽說,他們在國子監鬧了事,我擔心是自己之前差事沒有做好,倒惹了卓大哥的麻煩,於是便去看看,結果似乎是訛傳,沒聽說有什麼事,幾個世子也都說自己沒受委屈更沒人敢給他們委屈。」太子苦笑,「這幾個人,要麼是自卓大哥處吃了大虧,不能言語,要麼才是真的無事。」
「那肯定是前者。」劉婉不屑道,「哥哥,當初你就該自水龍法會回來後在父皇面前參他們一奏!御駕迴鑾當天,你親眼看見二弟那混賬的手下來給他們送信的!這不是勾結,那什麼是勾結?」
「我們手上是沒得證據的。況且父皇本就說咱們自家的子弟該多有交好,若只是普通書信往來,要是小題大做,反倒會讓父皇定我個構陷手足的不義之罪。母后不是告訴過我們麼?有些事不能用告狀的方式解決,要想辦法讓想知道的人自己知道。」太子笑著說道,「這件事我也想和卓大哥商量,可一直沒有機會,不知道他是怎麼看的。」
劉婉聽罷沒有半點開心,反倒哀哀然道:「與其問他這件事,不如問問他,父皇和長公主給你定了茂安公府上的那位尹千金,可你根本不喜歡她啊……況且茂安公府從前倒是開國元勳裡的翹楚,家中又多將才,但眼下早就衰落了,子弟不努力,全是靠恩蔭吃飯的後輩,雖然威名功勳仍在,可……」
「妹妹,母后不也說這是個很好的安排麼?」太子打斷妹妹,異常堅定道,「所有人都在替我打算,我也不能只看著自己的心意任性妄為,也該我為大家分擔些前行的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