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的驚懼醞釀出風雲突變的雷霆,卓思衡當機立斷,比任何人都快一步撲向刺客!
腦海裡有一種突發的直覺,讓他認定此事和太子公主遇刺有關,若兩事有所隱秘,那控制住刺客便是關鍵中的關鍵。
可是卓思衡所站的位置終究離尊坐存在距離,他反應再快也難以企及,眼看刺客的第二刀迅雷不及掩耳即將刺下,而其餘反應過來的侍衛皆已一擁而上,卻仍不能及。
「母后!」
這時,一直坐在皇后斜側的青山公主撲了出來。
她用自己的身體撞開刺客,空手去格擋匕首。
然而皇后和皇帝坐在一處,她的血已濺在已完全愣住的皇帝的身上,刺客被撞傾倒,及時穩住身形,再回頭看去,公主已全然不顧自身安危,整個人牢牢抱護住皇后搖搖欲墜的身軀,把自己的後背毫無防備得露給刺客。
刺客反應極快,並未莽撞再刺,此時卻聽一聲鏗鏘之音,原來是卓思衡已至身前,以手劈其腕,匕首應聲而落,虞雍也緊跟其後,其人本就是武將,動作自是比卓思衡快一些,後發制人,已是準備將刺客制服的架勢。
千鈞一髮之際,刺客放棄去浪費時間拾起匕首,拼盡全力,轉而彎腰躲閃卓虞二人的攜力夾擊,順勢舉起皇帝案頭太子所獻的魚湯,在她被制服的前一刻高高舉起,全力向皇帝頭頂砸下。
皇帝並非反應不及,他原本此時已自震驚中激發求生本能,亦有時間躲避,然而嚇傻了的趙王就在自己臂彎之中一動不動,他幾乎毫不猶疑,以身軀隔開刺客和幼子,緊緊抱住了年幼的孩子……
只聽見鳴金碎玉一般的破裂之響,皇帝沒有發出一點動靜,在越王和太子的疾呼聲中猶如融化的冰山一般傾頹倒地,他和皇后幾乎橫陳一處,兩人之間匯成不知究竟屬於誰的道道鮮紅涓流。
幾乎同時,刺客被卓思衡和虞雍一道壓在了案頭上。
尖叫和哭泣、號呼和求救……耳邊只有這樣的聲音在不斷充斥……
言笑晏晏轉瞬之間成了修羅地獄。
「護駕!」
卓思衡聽到高永清的聲音在大喊。
侍衛原本皆列於臺階之上,此時趕到雖已極快,但本就有一定距離又事發突然,仍是未能來得及保護皇帝和皇后,此時二人均已不省人事,倒在血泊之中,連他們亦未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頓時眾人都已無知該如何是好。
驚天鉅變之下,無人真正鎮定自若,即便如卓思衡,也短暫陷入了腦海的一片空白之中,可很快,他意識到此時必須冷靜,接下來的每一個判斷都有可能改變所有人的命運和未來。
「你的人馬在哪裡?」他疾聲問正壓制掙扎嘶吼刺客的虞雍。
「兵馬司禁軍三千,在行宮外沿佈防。」虞雍也語速飛快道,「行宮內是殿前司執勤,大約也有一千兵馬。」
「守住行宮,一個人也不能放走。」卓思衡不等虞雍回答,轉頭迎上此時才奔至近前的沈敏堯和曾玄度,兩人的臉色已說不出誰更慘白。
「沈相,此時能調兵的也只有您了!」卓思衡這時候說話也顧不上尊卑禮數了,皇帝昏迷,虞雍能調動的兵馬只有禁軍他手上這些,可為保證事態,只這些是不夠的,必須沈相用金魚符曾調附近兵馬防備帝京有變。
畢竟他們誰也不知道,皇帝此時是死是活。
沈敏堯看了眼不知眼下死活的帝后,微闔雙眼須臾,再一睜開已懼意全無:「我去調樞密院在中京府的府軍,守住此地,不許放出訊息。」
卓思衡用力點頭。
他轉過身,眼前的混亂猶如滔天巨浪朝他撲來:
四散奔逃的人群裡有公侯貴戚也有內監奴僕,高臺下的禁軍正朝上行,臺上之人卻拼命往下湧去,場面混沌不堪;
趙王因在皇帝身邊最近的位置,全程目睹了慘劇,他被昏死的父親護住壓下,才七歲年紀的孩子,已是失聲尖叫懼不能自已,羅貴妃一手扯著哭嚎著的更年幼的丹山公主,一手去抱已失去魂魄般的兒子,一雙眼睛卻絕望得看著皇帝,不住呼喚;
太子和越王二人撐住皇帝的身體,高叫太醫,而太子又兼顧去看血泊當中哭泣的妹妹與母后,已是喊啞了嗓子;
宣儀長公主已然飛奔至近前,她拉住哥哥的手,脫掉華美的宮裙外袍去努力止住皇帝頭頂的血流,直至伴駕的太醫趕來,她也沒有鬆開;
沈敏堯與曾玄度二位老臣一人前去調兵,一人則回宮看顧大局;
此時高臺之上,卓思衡、高永清和虞雍三個人,成為了真正能左右大局之人。
擺在卓思衡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其一,讓太子站出來主持大局;儘管未必能快速令其冷靜,但自己可以代替太子做出判斷,這樣即便皇帝無救,太子也能最大可能最快速度穩住大局,方便他日順利繼位,然而這樣做存在很大風險,如果皇帝無事,那太子卻沒有守在父親母親的身邊而是臨時接管權力,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雖然穩住大局也是此時當務之急;
其二,讓長公主站出來主持大局,太子護送聖駕救治;以長公主心性與能力定然能迅速冷靜穩住局面,如果皇帝沒有生命危險,這是最好的一個選擇,今後會對長公主的權力與太子的儲君地位都得到雙重保障,但如果皇帝出事……這或許反而成為混亂的始源;
他該怎麼做?
這是卓思衡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最關鍵的一個抉擇,彷彿是殊死一搏的賭徒,只有一個機會,而命運到底如何選擇,連他也無法未卜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