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衡快步走過去,輕拍妹妹手臂道:「快鬆手,這是……」話到最後,她卻不知道該怎麼給自己的妹妹弟弟介紹苓笙。
慈衡當然聽姐姐的話,她鬆手後看少女委屈的模樣,也知道自己可能手重了,忙半俯身彎腰道:「對不住……我沒輕沒重的,疼麼?」
梅苓笙握著手腕,看著慈衡的眼睛,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卓悉衡看著梅苓笙,再看慧衡欲語還休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麼,眼神也頓時複雜了起來。
「苓笙你是來找我的麼?」慧衡略平靜後微笑道,「來,吃點東西,可咱們家人都不愛吃甜的,點心不是很多,倒有不少上賜的新鮮瓜果,你來嚐嚐。」
苓笙卻只是搖頭,半晌才用很小的聲音說道:「我就是來看看……」
卓慧衡知道她是來看什麼的,頓時心底泛起一絲悲傷的痛意,此時未免苓笙難過,也不想自己的妹妹和弟弟陷入窘迫,她也將這份無奈之傷壓抑迴心底,只溫柔道:「姐姐帶你去河邊走走,順便考考你功課,最近有沒有偷懶。」
卓慈衡聽她們的對話似有奇怪的地方,但也深思不出什麼,便隨口問道:「姐姐,她是你學生麼?」
卓慧衡看了妹妹一眼,並未回答,只說要去走走,便拉著苓笙出去了。
「二姐怎麼了?」慈衡撓撓頭,「怪得很,也不說那個小姑娘是誰。」
已經想到一切的卓悉衡閉上眼睛,須臾後緩緩張開:「她是我們同母異父的妹妹。」
卓慈衡愣住了:「你說什麼?」
卓悉衡沒有重複,而是說道:「我之前曾見過她。」
卓慈衡還想再問,剛巧卓思衡歸來,看見弟弟妹妹表情凝重又有些錯愕的樣子不由得頓住正往裡走的腳步問道:「發生什麼了?你們兩個怎麼回事?你們姐姐呢?」
「大哥,」卓慈衡刨根問底的個性讓她無法將話藏在心中,「我和四弟是不是有個同母異父的妹妹?」
卓思衡在短暫的微怔後很快平靜下來:「是的,她叫梅苓笙,就要十三歲了。方才是她來了?阿慧是去送她了麼?」
卓悉衡見哥哥都猜中了,也只能點點頭。
「你們心中如何想、打算如何處理,我雖身為大哥,但不會置喙和施迫。我相信你們如今已能將自己的心放置最適合你們的位置停當。」卓思衡說道,「但苓笙是小孩子,你們能做到的事情她未必能。」
他其實並不擔憂弟弟妹妹在這件事上鑽牛角尖,可是有朝一日總要解決,他還是決定在有限的層面上尊重他們的想法,但作為兄長的自己,也需要表態。
「苓笙大概只是好奇來看看,她好動難閒,卻從未向我和慧衡打聽過你們二人,她雖然小,但也不想讓你們為難。證明在孩子的心裡,雖然素未謀面,你們卻還是她的兄長和姐姐,試問你們自己,也是從來不願讓我和你們姐姐為難的不是麼?」卓思衡看弟弟妹妹都是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的樣子,只輕輕拍了拍兩人上臂,「想去看看就看看去,自己的妹妹有什麼不能看的,大不了送過去就回來。」
「可是去了,我該說什麼?」卓慈衡不是不想去看看梅苓笙,自聽說自己有個妹妹,那種複雜的情緒讓她心中有種很異樣的悲傷。
「不說也無妨。」卓思衡寬慰妹妹道,「誰規定一家人就非要一直喋喋不休的?」
「大哥是希望我們去的吧?」卓悉衡在許久的沉默後也試探問道。
卓思衡卻搖搖頭:「我希望你們不後悔。」
此話一齣,卓慈衡和卓悉衡都是一震,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幾乎異口同聲道:
「謝謝大哥!」
「我明白了。」
然後兩人便跑了出去。
卓思衡低頭一笑,也不知是欣慰還是辛酸。上一輩的苦難折射到孩子身上,究竟是哪裡來的孽緣?他再去看高臺之上,想到太子和青山公主,又覺得好像天下無論多大的家業多尊貴的身份,好像所有的孩子都繞不開這份不屬於自己,又必須由自己承擔的苦惱。
但好在慈衡和悉衡雖然個性要強又有些固執,卻是嚮往親情和溫暖的。
然而太子和公主所期待的那份關注和溫暖又在哪裡呢?
越王、趙王……卓思衡靠在椅子裡,身心疲乏,腦海中全都是最不想看到的景象在盤桓……
……
「哥哥姐姐……是不是不希望我存在?」
沿著灘塗緩緩前行,梅苓笙終於向卓慧衡吐露心中壓抑的所想,這是她最不想承認的真相,卻也是一直無法逃避的可能。
「胡說,怎麼讀了那麼多書,人卻給讀得更狹心了?」慧衡看她傷心,自己也忍不住哀憐,輕聲道,「你剛一知曉自己有這兩個兄姊的時候,定然也是慌亂不安了許久,對麼?人皆有好奇之心,你想見見他們也是人之常情,他們卻不知道你,那自然也是同你當初一樣慌亂。他們雖然是你的哥哥姐姐,但你做妹妹的也要學會體量他們的難處……你已經知道家裡的許多事了對不對?」
在得到梅苓笙的點頭確認後,卓慧衡繼續道:「是了,那你就該知道,哥哥姐姐自小吃了很多苦,跟著你卓大哥和我在那樣的苦寒之地,怎麼會過得舒適?他們心中也有自己的鬱結與悲傷,你們都要互相體諒,這才能成為真正的家人。」
「那他們今天這樣子……是不是不會願意與我說話了?」梅苓笙仰頭問道。
卓慧衡認真思索後道:「你希望他們當你的哥哥姐姐?」
「自然了……我從小就很想有姐妹弟兄……那時候問母親能不能要個弟弟妹妹,她便會落淚……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會傷母親心的話,因為……」梅苓笙說不下去了,忍住抽噎,許久才平緩過來,「之前沒見過,還沒有那麼想,可見過一次後,就總是惦記,想真正和他們說說話……至於認不認我當妹妹……我知道家中的事後便不做他想了。」
這話自聽著很是悽楚,慧衡哪裡忍心,停下腳步來正要再寬慰安撫,卻聽後面有人叫她。
「姐姐!」
梅苓笙也抬起頭來,忽得眼神中又湧起潮潤的溼氣與其間的光。
卓慈衡和卓悉衡快步到卓慧衡面前,方才想好的話,卻一時都說不出來,兩個人低頭看看已是落下眼淚的苓笙,心中所想已無法自行去闡釋,只有一種命運奔勞的悽惶感自深處來、又朝深處去。
「大哥剛才回來了。」卓悉衡先開口對慧衡道,「他……叫你回去,姐姐,你們去聊正事吧。」
慧衡聽聞是大哥回來了,頓時激動萬分,果然也只有大哥能說服自己家這兩個有時偏偏軟硬都不吃的傢伙。她想了想,知道這是個哥哥創造的良機,於是順勢問道:「那苓笙呢?我能放心將她交給你們給安全送回去麼?」
慈衡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點頭道:「我和弟弟送她……送苓笙回去,保證沒事。」
「真的?」慧衡含笑的視線在兩人之間逡巡。
「真的。」卓悉衡看著慧衡,「我會照顧好姐姐和……妹妹的。」
聽他這樣說,卓慧衡的眼眶也發熱起來,她連忙道:「好,那你們去吧,我回去找大哥了。」說完快步轉身,想回頭看看,卻也明白不要回頭更好,讓他們自己往下走去吧。
岸灘上,江水清泠的浪音輕輕拍在梅苓笙的心上。
她聽了這一席話,明明百味陳雜裡湧動最多的是歡欣,可真讓她開口說話,滿腔的情緒到嘴邊,只有眼淚的鹹澀在醞釀。
卓慈衡低頭看了看哭泣的苓笙,這輩子難得支支吾吾一次,好像鼓起極大勇氣才說道:「你家的蔭棚在哪處?我……我和你哥哥送你回去。」
卓悉衡想了想說道:「不如先在遠處散散步,我們吹吹風罷。」
梅苓笙點了點頭。
卓慈衡取出手帕,蹲下來替她擦掉眼淚,自己這才第一次看清,苓笙實在長得像悉衡,彷彿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要是十二歲的弟弟穿女裙,必然就是這個模樣。
這樣想著,她便忍不住想笑。
心中因這個想法莫名升騰起一股暖意,慈衡主動牽起梅苓笙的手,引著她慢慢朝前走。
苓笙看看慈衡,又看看旁邊的悉衡,她伸出了另一隻手,握住哥哥的靠近自己一側的手掌。
卓慧衡走出幾步遠,心中仍是不放心,她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回過頭去。
午後的驕陽正朝西跌墜,它走得倉促,將一線天空盡數染成爛漫的猩紅。江水的邊緣也因明亮而閃爍著青紅二色跳躍的光,就在這光的邊緣、一側的岸上,三兄妹牽在一起,正沿著波光緩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