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慧衡也顯得有些憂慮,向卓思衡柔聲問道:「太子若無功而返,是否會受聖上訓斥?今日……這樣多的人在,太子若被面責,豈不失態於眾人之前?教他今後如何自處?」

慧衡瞭解哥哥,知道因為當年那一救,卓思衡始終牽掛太子兄妹,此事若不好解決,哥哥定然夜不成眠。

「這就要看官家今日要抬舉誰了。」卓思衡想到越王和那些獵物,深感不安,他忽然起身道,「你們就在此處不要走動,我去看看情況。」

「我也去!萬一能幫上忙呢!」慈衡也跟著站了起來。

「你給我坐下。」慧衡將她按住,嚴肅道,「哥哥又不是去找人尋釁打架,人多未必是好,他一個人也好行動些,你跟著就是添亂了。」

姐姐說得自然是有道理的,慈衡不敢再造次,只能乖乖坐好。

「大哥,我回來時聽人說,太子和公主兩手空空回來過行宮一次,後只帶了三兩侍衛又沿著支流的雲竹谿上游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去那邊的林子裡找些東西進上。」卓悉衡說道。

「好,穩妥起見,我不會貿然去尋的,但若是有了把握,我且去看看情況……總不好讓他們再受委屈。」卓思衡拍拍悉衡肩膀,然後掀起帷幕一腳大步離去。

三個妹妹弟弟互看了兩眼,都已明瞭,哥哥這個樣子便是下定決心要幫助太子了,因為哥哥只有在想守護親人的時候,才會露出這樣少有的緊迫神情。

……

卓思衡沿著岸灘行走,思考著今日同越王的不期而遇。

如果大家都只是一兩個獵物傍身,太子顯得粗苯一些倒也沒什麼,可越王彷彿有備而來,只怕還有些卓思衡尚未知曉的隱憂即將出現,他當然不能坐視不理。

可這兩個死孩子,樹林子還沒鑽夠?上次的教訓還沒領受?怎麼又帶這麼幾個人往偏僻的地方跑!

不過上次好像也帶了……

算了,不如不帶……

卓思衡腦仁又開始疼。

他想了想,最容易知道這些情況也最容易套出話來的,就是那些跟著越王的人,以及自己的學生,那些小子什麼水平他最清楚,糊弄出兩句話來沒有什麼難的。

眼下他們的父母有的怕是以及前去帝臺上伴駕,這些野小子沒人管,會聚集在哪處呢……

卓思衡掃眼看去,觸目可及都是人與臺棚,沒法找見目標。

這時正有幾個侍女從他身邊走過,兩個領頭的邊走邊說道:「……管他們什麼世子又獵了多少獵物,沒規矩就是沒規矩,我家小姐同金蘭密友在岸邊玩耍,他們湊來作甚?說出去不怕人笑話麼……」

啊哈,找到了。

這些躁動不安的青年人啊……

卓思衡冷笑著想。

於是他便遠遠跟隨捧著食盒的侍女隊伍,沒走多遠就在一處紮好的彩鞦韆與帷幔處見到了自己的三個好學生正在搭訕其他家的姑娘。

顯然人家姑娘似乎並不願意,只遠遠站著,恪守禮貌,有一句每一句得勉強報以微笑應付,可這三個傢伙看著人家笑便覺得是有意,還非賴著不走,嚷嚷著要請她們吃自己打來的獵物。

「越王驍勇,盡顯英姿,獵物都不是山雞野鴨那般俗物!便是連太子都兩手空空回來,今日肯定是我們在聖上面前大出風頭!」

「誰不說是!也教幾位妹妹沾沾光,嚐嚐鮮。」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沒注意到卓思衡正在步步靠近。

「不知美味佳餚有沒有我的份呢?」

帶頭的長慶侯世子周騏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熟悉聲音人就麻了,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還好左右反應快支撐住了他的身體。

「見過卓司業,問卓司業安。」

看著三個人條件反射和自己問好,卓思衡就氣不打一處來。

另一旁,幾個少女如逢大赦般求助看向自己,說不定這幾個是自己同僚家的女兒,聽了自己的官職,想順勢禮貌避開這些糾纏。其實論官場規矩按照輩分自己也算人家長輩,於是卓思衡和藹道:「方才似乎聖上傳召,卻不知傳了哪幾家,不如你們去看看是否有自家獲此恩榮,也好準備一下再行面聖。」

那幾個少女皆是道謝不迭,領著侍女全都散開了。

然後,卓思衡轉向面色慘白的三人,彷彿比方才同女孩子說話還有和藹一樣笑道:「怎麼不在越王殿下身邊跟隨?萬一越王殿下尋你們不見,豈不失禮?」

周騏趕緊說道:「不是不是!是越王教我們離開的!我們沒不辭而別!」

「是啊是啊!」其他兩人趕緊附和。

「沒有失禮便好。」卓思衡點頭頗為滿意道,「今日各家似乎都有收穫,怎麼你們的沒有進上,卻先拿來自己享用?」他忽得嚴肅了語氣和神色道,「這可不是為人臣子的道理。」

「這些是越王分給我們的!今次我們收穫極多,多到都用不完!」長慶侯世子周騏兩手在空中胡亂比劃,好像上面張了嘴能一起替自己解釋似的,「我們的都是家裡一道進上,家父家母也不放心由我們準備!不敢冒犯天顏辜負卓司業教誨!」

「我看你們膽子挺大的,我是不敢教誨了。」卓思衡猝不及防冷下眉目斥責道,「你們私下如何吹擂自己,我不管,但你們背後非議太子,若追究起來,旁人會說是我不教之責!我也就罷了,更有甚者若是說你們今日所言是越王慫恿,離間天家鶺鴒之情致使龍顏震怒,想想今日你們禍從口出,他日還有沒有命再開口嘗這些美味!」

卓思衡是不大聲說話的人,此時疾言厲色聲雖不大,卻異常震懾,三人心膽皆懼,連聲求饒,他卻仍舊沒有半點寬宥的意思,又道:「還有,你們是如何知道太子空手而還的?莫不成你們一直在窺伺太子,意欲何為?」

「我們沒有!卓司業明鑑!」

這個罪名真的是將三人最後的心理防線擊潰,尤其是周騏,他家本就因爵位和皇家走得近,若是因此連累家族,那他死一萬次都不多!此時便只有告饒:「我們是跟著越王見過太子的!太子真的是什麼都沒獵到!越王還說要分太子一些獵物免得他今晚丟了皇家臉面!太子只說不必,就帶著青山公主沿那邊溪水旁的小路走了!我從頭到尾什麼都沒說啊!我只是在聽!你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造次!」

卓思衡心頭有怒意翻湧,心道越王竟然這樣對太子說話,哪怕他們兄弟並無感情,也不該如此言語,也不知道誰借這小子的膽子。

可他轉念又一想,不對,即便越王桀驁,當著如此多親貴之家子弟的面說這樣的話,彷彿是刻意一般,其中必然有些自己還未知曉的原因,怕是要見到太子才能再瞭解一二了。

轉念間,不過是幾個眨眼,他完成思考,低下頭笑了笑,換回平常那副溫和麵目,眼神里半含關切半含慈憐道:「我知道你們雖是貪玩愛鬧,但也不是那種膽大妄為至此的孩子,這樣的事你們沒膽子做,可今後務必小心,別給家裡人平白添了麻煩,這件事你們回去務必告訴父母,原原本本得說才行,不必隱去我,也告訴家人,是我要你們實話實說的。事情並非還沒轉圜,但已不是你們力所能及,該教你們父母知道輕重,來替你們解決隱憂。」

卓思衡的話讓人更加害怕,三個人知道自己口不擇言闖了禍,恨不得立刻回家教父母來替自己想辦法,答應得極快。

卓思衡也不多留,要他們趕快回去,看著三人踉踉蹌蹌跑遠,卓思衡才沿著方才所指道路,去尋找太子和青山公主的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