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你們在卓家宅子大門前做什麼?」他從前做過軍差,說話自有一股壯氣,一句話幾個字彷彿吼出一般,驚得門前好些人都朝後退去。

他這才看清,好傢伙,門前聚集得都是女人!

伏季心道不好,這樣成何體統?他家老爺是頂清貴的文臣,門前聚集這樣多女人來,傳出去是什麼樣子?老爺的名聲官聲都要不要了?

他正決心狠下心不顧男女之別去驅趕,卻聽第一聲啼哭起來,接著哭聲便此起彼伏哀叫連天起來。

如今卓家住得地方,附近莫說達官顯貴,便是有爵之家也不在少數,這樣一鬧,好些附近府宅的下人們便出來看熱鬧,有些也兼著傳話探聽的緣由探頭探腦,直等搞清楚原委去回稟主人家。

「哭什麼哭什麼!哪有一大早到別人門口號喪的!」伏季雖不知道什麼事,但知道不能由著她們胡鬧,先趕走才要緊。

只是他吼得聲越大,那些女人們哭得越淒厲。

陳榕聽見聲響走了出來,不由皺起眉頭,他低聲問伏季發生何事,可伏季也不能回答,只是乾著急,催促道:「快去找二小姐和三小姐來吧!」

「二小姐一大早去了公主府編書,三小姐去為舅太爺採買藥材,都不在府上。表小姐也照顧著舅太爺應邀去舊日宋家相識處拜訪,家中眼下沒有主事的人在。」陳榕不是不急,可他這些年跟在卓思衡身邊學到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處變不驚,決不能做率先慌亂的那一個。此時卓思衡不在,二位小姐不在,卓悉衡也在國子監讀書求學,至少得有人問清緣由再去傳話。

陳榕於是靠近最前的一個年老婦人道:「婆婆莫要哭,我們老爺最是心慈,有什麼苦楚說出來,能做主的我替你做主。」

那老婦人的裝束並不窮困破爛,反倒是上等衣料,然而此時跪坐在地流涕卻是一點尊貴的舉止也沒有,大哭道:「你家老爺哪裡心慈?留下爛攤子給我們男人,教我們家裡沒有路走,求求他行行好,去吏部起服個軟,替我們做個主吧!」

「卓大人看在我們家即將孤兒寡母無人照料的分上出來說句話莫要再躲我們了……」

「救救咱們一家子吧!」

呼哭聲越來越大,陳榕和伏季皆是額頭冒出同樣大的汗珠來。

看著眼前至少二十餘人,陳榕聽著他們說得是朝野內外的事,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正要安排人去找卓慧衡,卻見一輛華車在門前的道側停下,自上面下來一位身著岫玉色宮裙,頭戴垂金步搖的清麗女子,步向此處來時裙裾都彷彿搖曳生輝,她在眾哭鬧女眷側停下,微微抬頭看了眼宅邸門上面書有卓字的門燈,向陳榕點了點頭,示意他過來說話。

「敢問可是國子監卓司業家?」宮裝女子輕聲問道。

「正是。」雖是警惕,但燈籠掛在這裡,隨便問一句也能知道,陳榕知道這沒什麼好隱瞞的。況且他暗中打量此女子,心道能穿著出這樣的風儀來,想必非親即貴,也不一定就會一同鬧起來,說不定還會知道箇中緣由。

「可否告知一句,這些人方才哭什麼?」那女子說完不忘解釋,「我與你家卓大人有些私交,他之前說要我看看那本瑾州風物誌,我今日隨家中長輩入宮拜謁歸來,便想順路來取,卻不知為何是這般景象?」

能說出極少有人知曉的這本卓大人仍在編改的書,必然是親口聽大人所言,陳榕終於放下些心,將方才所聽如實相告,又問道:「不知小姐貴姓自哪家府上前來,在下不敢盤問,只是若大人回來,且要告知來訪之人,還望饒恕唐突探問。」

「我姓雲,是襄平伯府的表小姐,你這樣說,你家大人便知曉了。」

「是,在下定然告知,只是……」陳榕回頭望了眼還在哭的女人孩子們,又道,「還請雲小姐體諒,我家眼下實在沒有法子待客……」

「我看得出來,方才你說得我也知道了,她們在這裡的緣由我也大概知曉,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且先去替我辦一件事,先將這些女眷從你家門前送走,其餘的之後再議。」

此時襄平伯府表小姐的話無異於觀音大士玉淨瓶中的瓊露甘霖,陳榕雖是不全然相信,但他覺得與自己老爺來往的女子必然不會是俗人,沒有更好的法子不如聽聽她的話,於是趕忙求教。

「這附近出去四個巷子口外,有早日里的晨市,周遭人家的下人都在這處採買,眼下應該商販們還沒散去,你去跟他們說,不必自報家門,只說你家老爺府邸上來了遠道的親戚,如今招待著人手不夠,請小販們將活禽活畜活鮮的水產以及瓜果蔬菜全都送來這裡,只要新鮮的,錢好商量,他們若願意來,來多少你們買多少,再給他們一份送貨跑腿的辛苦錢,當場結清絕不賒欠。」

「可是……」

「我有銀子,我來結,回頭和你們卓大人如何商量再去說,先解了燃眉之急要緊。」

看著雲家小姐的篤定的笑容,陳榕覺得這笑容有些似曾相識,是了,卓思衡也有過這樣的笑。於是他忽然便信起眼前的女子來。

「再叫你家廚子和幫廚一起出來,準備接收這些東西。」

「是!我立即去辦!」

看著陳榕奔跑而去的背影,雲桑薇才稍微鬆了口氣。

方才她和姑姑在馬車上,見此處哭聲連天,便讓車伕看看到底什麼情況,車伕只說卓府門前都是女人,不知道在搞什麼。

聞聽卓府二字,雲桑薇心中一驚,忙問可是卓思衡卓司業家,車伕最熟悉這附近的路,只說除了他家這附近沒有第二家姓卓的了。

看過情況,雲桑薇回到車邊去,但也未重新回到車上,林夫人等不及掀開簾子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卓司業家可是遇到難處了?」

「姑姑還記得前幾日姑父下朝回來說卓大人遇見麻煩了麼?我猜便是這件事惹來的風波。眼下不好細說,回去再讓侄女細細講給您聽。」雲桑薇說道。

「你快上來,年紀輕輕這樣拋頭露面的讓人說道怎麼辦?我去替你辦這件事。卓大人於咱們家有恩,不能裝作沒看見不管不顧。」

說罷林夫人便要下車,卻被雲桑薇攔住道:「姑姑今日勞累了,我已經吩咐瞭解決的辦法,還得自己動手才是,你先休息著,若是侄女不濟再請姑姑來撐場面。」

林夫人還是不放心,人已是下來馬車,卻聽周遭陣陣喧囂聲殺嚷進來,禽畜的叫喚不絕於耳,到處聞聽得彷彿殺伐般的動靜,實在駭人。

不只是她,方才還哭著的女人們也都聽見聲音,驚慌抬頭,只見自道路街口殺來數十個或推著車或趕著驢的小販,好些也挑著擔趕著腳程,連跑帶顛,追著一路跟來,眼看就到她們近前。

雲桑薇從車伕處拿來一小包放在車上常備不時之需的散碎銀子和幾吊錢來,落落大方穿過已是呆傻的眾女眷們行至卓府門前,跑得已是氣喘吁吁的陳榕仍不忘朝她行禮道:「雲小姐……辦妥了……眼下要……要做什麼?」

「你大聲喊就是了,叫他們到我這裡結錢,一手錢一手貨。」雲桑薇又回頭看剛到門口不知發生什麼已然呆住的卓府廚房傭僕三人,「你們也來幫把手,我付過錢的就拿進去。」

她說話做事慢條斯理,但又給人種胸有成竹的主心骨之感,一時卓家下人都圍攏在雲桑薇身邊,陳榕放開嗓子喊,但他是個文弱之人,伏季聽不下去,用自己那嗓門叫開了去。

一時之間,剛在門前停下不知道去哪找生意做得人都似得了令的兵卒,直朝卓府門前衝將來,他們中間不止有云桑薇之前的提的幾種買賣人,更有些聽了附近擺攤之人傳過來的話,只知此處有大生意做,於是賣糕餅、酥食、蜜餞的,甚至還有賣編掛與香燭的也都跟來「共襄盛舉」。

卓家門口儼然成了鬧市,一時隔壁幾家的下人也忍不住湊過來,買幾樣家裡缺了的東西和看著細緻的吃食。而那些嘎嘎叫個不停的活禽與活蹦亂跳魚蝦將一小條街鬧得人仰馬翻,扛著半隻豬肉板子與羊腿的販子也都摩肩接踵朝前擠去。

這便苦了那些國子監眾官吏家裡的女眷,她們大部分人也是養尊處優的,哪見過如此陣勢,被鮮肉和活禽擦過些都不住尖叫,躲又躲不開,一時亂作一團,也根本顧不上哭了。

此時雲桑薇已付了些銀子出去,買了些豬肉羊肉和果蔬,輪到肩上搭著桶的賣魚人過來,她看了看活蹦亂跳的魚說道:「魚是好魚,可我家廚里人手不夠,麻煩店家現殺現買,替我省事些,我這裡多給你些銀錢,勞煩了。」

看著放在自己掌心的碎銀小塊,魚販爽快道好說,往旁邊一側處取出敲魚的木棍來拎起一隻魚撂下在臺階上便砰砰朝魚頭上砸去,再拿刮鱗的銼刀當場剖開魚腹。魚血和魚鱗頓時四下亂濺,雲桑薇裙子也崩到不少,可她神色平靜如常,只靜靜看著魚販手起刀落,面色不改。

但其他未染庖廚過的女眷卻被魚鱗魚血和這等血腥的場面嚇到,全都面如土色驚叫不已,只是被人圍著又突不出去,有人挨不住已經哭著乾嘔起來。

然後就是應主人要求當場殺雞與殺鴨的表演。

就在這些女眷最無助崩潰的時候,雲桑薇卻自混亂中站了出來,她走下臺階,將銀子交給陳榕,命他去旁側結賬,自然小販跟過去不少,留下了門前一道生路。

「各位夫人小姐,快請入宅中避一避。」

聽了這話,眾人如臨大赦,全都湧入進去卓家前院,只眨眼功夫,門前哭著的叫著的女眷便一個都不剩了。

雲桑薇讓伏季命人去打些乾淨水來,再搬些椅子,伏季看門前危機解除,將大門趕緊關上,又命人開了買菜的小門來自外往裡繼續源源不斷遞陳榕買回的東西。

卓府下人很少,有兩三個侍女都是舅舅和表妹來後範希亮僱來的人手,她們匆匆趕來,便被吩咐幫忙替一院子二十來人淨手和簡單擦洗掉臉上的髒汙,總算這些女眷們可以稍微喘喘氣了。

這期間,雲桑薇一直注視卻沉默不已,直到眾人儀容齊整,她才起身行禮道:「小女不才,見諸位被衝撞便自作主張請入內來,還望見諒。」

眾人有苦說不出,又因這一鬧此時大家都靜下來不免開始自慚形穢。

雲桑薇柔聲道:「我知道諸位的難處,國子監的事想必家中男人給你們不少話說,才教你們到旁人家門前做出這樣有違自小讀書和教養的事來,我料定若是咱們在座是家人如今的位置,想必斷然不會如此行徑。」

她說話慢條斯理,聲調又謙柔,絲絲入扣的話語已是說得一些確實不願來卻不得不來之人淚眼婆娑。

「可你們也見到了,若是家中主人在家,怎麼會由得門前胡亂鬧作一團自己卻不出來看看發生何事?可見卓大人確實不在,而你們在門前哭鬧,除了鄰里各家看去笑話,半點用途都沒有的。若是真的無妨,為什麼教你們來此的人不願意自己出面,卻要你們來做此事?這裡的關殼,我想來便覺得不知如何說道。」

雲桑薇低垂下眉眼,楚楚之態畢現。

方才眾人都整理過儀容,唯獨她沒有,此時身上也是血汙魚鱗雞毛到處斑斑點點,人也顯得狼狽可憐。再加上這些感傷的話,來得女子好些都已是心生憐憫,只覺得若不是自己被逼來此地,人家光鮮迫人的姑娘又何必這般也受此委屈?

自己家的罪魁才是罪大惡極。

雲桑薇哀哀得抬了頭,嘆道:「便是如此,我也不好看諸位空手而歸,回去若是不能交待,豈不白吃這一趟的苦?終究是我得罪唐突了諸位……這樣,我且替卓大人記下諸位的家中在國子監謀事親人的名字和官職,回來督促他早辦早了,如何?」

聽到這樣說,女眷們也覺得回去便有了說辭,又能趕緊離去,當真再好不過。於是都一一報上名來,由雲桑薇親自記錄,又從後門親送,以禮相待,眾人無不心懷感念,交口稱讚。

等到陳榕忙完前面,再將賺得盆滿缽滿的小販送走,回到自家院子裡,卻不見了雲姑娘的影子,他忙追出去,可只看到道路盡頭,那輛華麗馬車正沿道路越來越小。

車上,林夫人看侄女這般模樣自是心痛不已,她聽了雲桑薇簡單的描述,縱使涵養再好個性再溫柔,也忍不住怒道:「國子監都是些什麼人?竟逼著至親來做這種事!怕是中間不止是妻子女兒,還有好些人的孃親!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可惜卓大人不在,不能知曉今日來鬧事的誰家人在國子監辦差,不然以卓大人的好義之性情,必然不會放過他們!」

然而聽了這話的侄女卻沒有附和也沒有像尋常一樣頗有俠情的言語,只是低頭神秘笑笑,悄悄摸了摸自己似是有沙沙聲的袖口,繼而悠悠道:

「卓大人如果想秋後算賬……也不是不行。」